◎本巴错

寻常一天，我在家里整理相册，无意中翻到了当时我们一家人和一个遥远的老朋友在康定跑马山白塔前的合影。照片里的人们衣着朴素，笑容单纯而质朴。刹那间，一首丝毫没有违和感的BGM（背景音乐）开始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说起这个老朋友，首先得感谢“康定微小编”。说来惭愧，以前挺烦“康定微小编”繁杂的海量信息，为了防止纷扰，我早将其屏蔽。直到有一天，令我不得不佩服其强大。

那是一天下午，微信里一位父母的老旧识张阿姨给我留言，说她的朋友在“康定微小编”里看到有人在到处打听我父亲和我们一家人的消息，她说那人名字挺江湖的，叫王彪，浙江人。我听后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急忙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于是张阿姨将我的电话告诉她朋友，她朋友再转告“微小编”。不到半个时辰，我就接到了王彪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久违的江浙味普通话语调配沙哑的嗓音，瞬间把我拉回到了90年代的老康定。

那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当时，因新建父亲单位的房子，我们全家借宿到了妈妈当时单位的周转房。大院右侧那一排青幽幽的黑瓦平房最靠里那间便是我们的住处。屋子室内布局共有两层，类似现在的跃层：一层是厨房、餐厅和客厅，中间是木梯，从梯子上去是两间卧室。住房倒还不错，唯一不方便的就是没有卫生间。不过，这在当时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说来也巧，王彪一家也在这个院子里租了房。他父亲带着他和几个兄弟从遥远的浙江台州来到康定做生意。20出头的他浑身洋溢着青春朝气，走路带风，语速超快。90年代，正值港台明星热潮席卷大江南北的时代，与如今的粉丝追捧爱豆不相上下，高原小城自然也不能落伍。明星们的各种大头贴、小不粘胶都被年少时的我们贴在屋内卧室的墙上、文具盒里、抄写歌词的笔记本上。王彪也算是引领偏远高原小城潮流的弄潮儿之一了：留一头时尚的郭富城式中分头，戴一蛤蟆镜，身穿休闲西装、牛仔裤，脚蹬白色回力运动鞋，妥妥的痞帅风格，与当时穿着中规中矩、土里土气的康定人大相径庭。还别说，在二郎山隧道没修通前，康定人与外地人的差异，单从穿衣打扮上就窥见一斑。

王彪父亲是木匠，他们一家人到康定后做起了家具生意。在他们的家具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在当时算得上走在时尚前沿的家具样式：拐角电视柜、拐角沙发、组合式梳妆台等等，给过去老气横秋的康定家具市场新添了几分创意；材质多为压缩板，被均匀地漆上了一层透亮的白漆，看上去洁净又美观。在他家购买家具的人头攒动，生意很是红火。我家也即将面临搬入新家，需要购置新家具，父亲就经常到他家具店里转悠，一来二去，他俩就混熟了。记得当时我家全套家具都是从他那里购买的，主打一个结实耐用、经济实惠。世事变迁，时隔三十多年，我们也搬过几次家，淘汰了很多家具，至今在小卧室里还躺着一张他家购买的床。

王彪虽来自江南“鱼米之乡”的浙江，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康巴人的豪爽和大方，瘦小的身子骨带着几分人如其名的彪悍。父亲见他做生意耿直、性格豪爽，还挺讲义气，久而久之，这俩性情中人渐渐熟络起来。父亲常邀请他到家里做客，喝酒聊天。喝到酒意正浓，他俩便开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很喜欢听藏族歌曲，请父亲教他唱。谁曾想，好好的藏歌被他那富有江浙味口音和略带沙哑的嗓音唱出后，效果可想而知，逗得家人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不气馁，买来很多藏歌磁带，在他家家具店里的收录机里播放；空闲时间，他就跟着大声唱，誓要把喜欢的藏歌学会。他还特别喜欢爬跑马山，每逢“四月八”转山会，就跑来约父亲去爬山。我们带上小帐篷，背上锅盔、凉粉、卤菜等很多特色小吃，爬山赏景，感受浓郁的民族文化。王彪兴奋得在树林里大声唱新学的藏歌，父亲吩咐我拿出傻瓜相机，记录美好时刻。

那个年代，做生意时常也要面临瞬息万变的局面，原本火红的家具生意渐渐冷落起来。这对于天生具备经济头脑的浙江人王彪来说似乎早已预见，并已想好应对策略：他租了城里大礼堂附近的黄金铺面，转型做起了运动鞋生意。那时的运动鞋不讲究什么牌子，没有专属的logo。我记得他卖的就是那种白色的、材质已记不太清楚的、用一种特制的塑料薄膜包裹着的运动鞋。选好尺码后，每次试穿都要用大拇指使劲把薄膜抠破才能上脚。穿上后感觉脚底厚实、富有弹性，比市面上的运动鞋好穿。当时康定满大街都在穿这种轻便时髦的鞋子。

跟在王彪身边的还有一个梳着郭式分头的兄弟，名字不记得了。他有理发的技艺，想开店做理发生意。可能康定那时还没有打字复印店吧，否则他怎么会请当时正在学习美术的我帮他写门牌——“浙江温州发型设计室”呢？听到这个店名，还在康中校读高一的我就觉得很洋气，于是开始跃跃欲试，使出平生“绝学”，用排笔认真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写完效果还不错，他也挺满意，就把字的形状刻在了一个木板上挂在门外。于是理发店就这样开始营业了。如今想来，多半是父亲和王彪在一块喝酒时，父亲为了帮他朋友的兄弟节约钱，又打着锻炼自己女儿的旗号接下的这活吧。现在想来，也是有趣。

当时，我还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据我边做作业边仔细观察，发现平日里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王彪，只在一个人面前有所收敛。那人便是我那正逢桃李年华的表姐。表姐是地道的雅江人，出落得眉清目秀、亭亭玉立，因经常从雅江到康定来办事，通常就住我家。她一来我家，王彪就算生意再忙也要找机会到我家来，美其名曰是找我父亲喝茶聊天，实际却是来看我表姐。可当看到表姐端坐我家时，王彪白皙的小脸刹那变得通红，动作也显得特别不自然，和我父亲说话时也没了往日的随意和豪迈，变得谨小慎微起来，目光也时不时偷偷瞥向表姐。这场景全被我这个小侦探捕捉得真真切切。私下里，我把这些悄悄告诉了表姐。表姐害羞地用手堵住我的嘴，让我别瞎猜，也别乱说。年少的我，哪懂成年人的弯弯绕绕，只能在脑海里勾画他俩互诉衷肠的场景。没想到我们在那个年代同样喜欢看人磕CP。

直到后来，听说王彪一家要“搬师回乡”，我脑中的美好场景轰然崩塌。原来王彪母亲在浙江给他介绍了一个他们当地的对象，并要求他及时回去结婚。王彪拗不过母亲大人，只得离开康定回到故乡。这时我也开始慢慢理解表姐当时的态度了。

前些年，王彪和我父亲还时常通电话。他告诉父亲，他在家乡也娶了妻、生了女。可能对涉藏地区有着特殊的情结吧，他让父亲给他女儿取一藏名。父亲沉思片刻，说：“那就叫‘洛绒拉姆’吧。‘洛绒’形容美丽，‘拉姆’是仙女的意思。祝愿你的女儿像仙女一样美丽。”王彪很高兴，也热情地邀请父亲一定要带上我们一家人去浙江他家玩。父亲一直念叨着想去看看，可是那些年交通不便，总觉得浙江距离康定太过遥远。直到父亲生病，这个愿望就一直都没能实现。

世事纷扰，各自奔忙。王彪和父亲也渐渐失去了联系，从此音讯杳无。对于我们来讲，他就如同一滴汇入茫茫大海的小浪花，在我们的记忆中消失殆尽。

直到父亲去世。直到王彪通过“康定微小编”找到我的电话，正如大海捞针一样，寻到了我们。我们也互加了微信。他很关心我家里的情况，说没能见到父亲很是遗憾。当他听说如今浙江援建甘孜州时，他很是高兴。我也向他介绍了近年来康定发生的巨大变化，他急切地说：“有机会一定要自驾318川藏线，好好走走过去想走但没有走过的路。”几经商海沉浮，如今他回归土地，秉持服务“三农”的经营理念，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做起了西蓝花种子的培育和销售生意。通过朋友圈，我看到他现在过得挺不错：住上了好房，开上了好车。从朋友圈里他晒的照片可以看出，如今他头发少了，皱纹多了，但是过去的那种精气神依然没有改变——永远积极乐观，永远热爱生活。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光阴似箭，多少人来人往、潮涨潮落。转眼我们都步入人生下个阶段。好想回到那个年代——那个无忧无虑、有父亲的年代。我想，我是又想他老人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