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巫沙
云雾笼罩的山乡心事重重,不知是在酝酿希望还是绝望。假如磅礴大雨从早下到晚,所有人的喜悦则不言而喻:队员不出工,学生不上学,好似老天给大家准的假。平常,天蒙蒙亮时,我父母总是从野地回来,“哐哐”两下,把两大筐猪草撂到地上,之后一直是撕扯玉米壳的“嗤嗤”声。猪草里面有猫腻,我是知道的。这个时候,我不能突然出现在父母面前,我得装睡,等着他俩大喊我们,我才和弟弟妹妹一起睡眼惺忪地起床。我不知道别人的父母是否也这样抢在黎明前潜入集体的玉米地,收获自家想要的东西;但像今天这样的天气,我父母没必要去抢时间——雨水和雾霭多好啊,天地一派混沌,尽可朦胧或遮掩涣散的人心。
雨稍小了些,我披着幺爸的帆布雨衣出门。由于雨衣过大过长,几乎是拖着走的。刚到老核桃树斜撑着的树枝下,薇薇的哼哼声便一波波传来;风里雨里,这家伙认我了。我长大后每每忆起,颇觉奇怪:这匹马的意识和行为是怎么跟我协同的?难不成是所谓的同频共振、同心同德?我打开简易木栅栏的瞬间,马的黑眸闪闪发亮,接着哼哼,确认了我的身份。披着雨衣的我像个小妖,却未能惊吓到它。我将马笼头递过去,它顺势把头伸了进来。今天,我俩朝村庄的另一端走——有个水草丰美的洼地,足可让它饱食。我将它牵到堡坎边骑上去,除淅淅沥沥的雨声外,就只有马蹄的“哒哒”声了。路上,我和马遇见采猪草归来的大人,都是单独的个人,后来者远远地跟着,彼此不相干;牛眼背筐是最好的掩护,他们走路的样子说明草很沉很沉,里面有名堂。像这般收获的日子,所有的村人渴望着、翘盼着。我猜薇薇也这样希冀着,愿我整天能够陪着它;只不过没人敢与老天爷叫板,乞求天天起雾和下雨。
到秋天的时候,地头的洋芋、玉米和苦荞相继“颗粒归仓”。其实大家心知肚明,“颗粒归仓”是假象,甚至是乱象:队长整日吆三喝四,他自己还故意而为之,次日叫上学的儿女逃学,以“打猪草”之名行偷窃之实——不叫偷窃,叫“捡拾”;到大人指定的地点,把粮食“名正言顺”地背回家。
场景往往是这样的:尽是孩子,背背篼,执小锄,在挖过的洋芋地上寻寻觅觅,身后跟着各家各户的大小黑猪。薇薇的鼻子灵敏,用前蹄刨土,胖嘟嘟的洋芋有时归它,有时归我。当我们蝗虫般飞入掰过的玉米地时,薇薇不乐意——粗硬的玉米叶估计没有草好吃,它就在外围吃着草等我。
那个年代,游手好闲的小孩最好,至少可帮衬家里一些事情。
有一阵子,薇薇不归我喂养:它产下小马驹的那几个月,弄得我失魂落魄——一方面恨它有儿子,另一方面恨队里的规矩。幺爸洞悉我的心思,替我向队长求情后,带我去看驯马。村前隆起的山岩处悬着隐秘的瀑布,闻水声不见形,水汽氤氲;只因绝壁无端地向前延伸,与对面悬空来的山崖几近合拢,外加两头长出的杂木茂盛,俨然是一处狡猾、奸诈的“陷阱”。我出现在人群里时,薇薇急急忙忙地迎接,边走边哼,终被缰绳困顿了。它一直转悠,后来嘶鸣,以示不解和恼怒。有人嚷嚷:“小加拉是马儿,叫他去喝奶!”又有人问我:“母马在说啥?是诅咒我们么?”幺爸用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替我回答:“小孩子,懂个屁!”
村人讲究“门当户对”。之前争论不休的他们略有消停,皆因和薇薇交配的是邻村的某匹土马——这种步伐收敛、稳骤不蹶的建昌马血统“低贱”,和薇薇不匹配,产下的马驹只能算“小野种”。他们叹息,好像薇薇犯了天大的罪。为了惩戒,他们将驯马之地选在高危处,目的“心照不宣”:就是要趁训练之机,让马驹自行滚落进悬崖下的深谷。
我幺爸将我拖拽着离开了现场。我俩闷闷不乐地朝高岗爬去;过会儿,叔侄俩趴在上面俯瞰一切。
村人的方法是:系母马于危岩旁,置驹于上,让其饿;松开马驹的绳索后,任它奋勇蹿蹦;再两者换位,母呼子应,马驹狂奔径下。人的吆喝声里藏着阴险和恶毒,希望它“一失足成千古恨”。如此,一天可驯五六个来回,非折磨它们母子不可。次日,吆喝声继续。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观摩生离死别的驯马了。
我的心每天都揪得紧紧的,担心薇薇的儿子坠入天然的陷阱。
幸也!幸也!
小马驹经受住了种种向死而生的训练:它胆大心细、勇猛精进,耐力、速度、跳跃和攀爬等能力将受用终生。
过段时间后,队里决定继续由我放牧薇薇母子俩。那天,薇薇投入了我的怀抱,用颀长的头在我怀里碰擦——不,应该是我投入了它的怀抱;也不,它的怀抱向着地面,没法投入,那不叫怀抱……我有些语无伦次。反正,我被一份浩大的喜悦和幸福感包裹着、润泽着、沁透着,我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时,在一旁戏耍的马驹“噔噔噔”跑来,不由分说将我顶撞开。要知道,薇薇的儿子再小,其块头也比我大许多;在它眼中,我是与它争宠的“两脚怪物”,不顶我顶谁?可过些日子,它发现了我的良善,亮亮的眼眸越来越柔和,乱顶乱撞的动作也没了。我观察过它吸吮奶子的乖巧样:含着奶头,一下下噘嘴,和婴儿没区别。薇薇的乳房悬垂着,足有我椭圆形的脑袋那么大、那么长;它的后腿微微张开,眼神慈祥,平静地望着我——眼睛像深深的潭水,是否叫我也去吃奶呢?我俩既非同类,又是主仆,但情到深处,它一定把我当了儿。
我前世真是一匹马吗?若是,怎么不属马而属猴?我出生在彝历猴年的马月里:年份上有猴性,月份里有马性。这马性一定渗入骨髓、嵌入灵魂。
恍惚间,我看见了分裂的另一个我,跪着去吃薇薇的奶。如此一来,我和小马驹是亲兄弟了;我的血管里响着蒙古马、藏马或滇马的蹄声,赋予生命的血液奔涌不息。又假使我是匹地方建昌马的“烂杂种”,但也得高贵起来——有种你来嘲笑我呀!我母系的薇薇可是贵族血统,容不得你来说三道四、评头论足。
当然,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对成年人来讲,我毕竟乳臭未干,没法理悟血脉、血缘和血亲的重要性:父系和母系孰重孰轻,极像种子和温润的土地——埋什么种就长什么果;基因差了、弱了、坏了,不结歪瓜裂枣才怪。可能鉴于这种思维,不出一年,小马驹被队里卖给了邻县越西的一个生产队。那段时间,我发现薇薇不食草料,神情恍惚;不管牵去哪里,它的头总爱向着南方——那是骨肉被牵走的方向。而今只有“母的呼”,没了“子的应”,“断肠马”在天涯。我牵薇薇时,缰绳绷得再直,它也是稳如泰山,发出近乎哀求的“咴咴”声。我懂了:它想朝着南方去寻找蹦蹦跳跳的儿子。当我向着南方走去时,它用又长又宽的额头顶我的后脑勺,督促我快快走。我不争气的眼泪“唰唰”而下,模糊了视线。是的,我和薇薇分明在空气里寻觅虚无,感知存在,抚慰内心;固然,小马驹的身形和声音不可凝固,但别离的伤感还刻在记忆里,欲哭无泪的告别还在撕裂着灵魂。此刻,我遗忘或者说背弃了幺爸的教诲——哪管有没有人,跃上马背,飞奔而去。
哒哒哒……哒哒哒……
迎风驰骋时,忘了是否有阳光聚合在我俩身上,但我俩一定披覆着尊严:作为马的尊严,作为人的尊严,我们都找到了。
薇薇一口气奔到了公路边。这条寓意着“现代文明”的路很阔绰:山路和公路一交汇,立即占有三个走向——公路一端向南,一端向北,唯瘦瘦的山路向西,就是我俩疾驰而来的这条路。茫茫然,到此为止吧!旁边有一条河,是那帘隐秘的瀑布汇集了各路溪流咆哮到这里的。我和薇薇痛痛快快地饮了个饱。它有心,看见一坨干燥的马粪,便凑上去嗅了嗅——留着特殊气味的这硬货,兴许是小马驹的,也兴许是其他马屙的。它先龇牙咧嘴,后仰头长鸣;换成人,这拖着尾音的怒号是悲怆,是凄楚,是绝唱——
“儿啊,你我母子山重水复,从此别挂念了吧!”
真的,往后的薇薇不再浮躁和焦虑,偶尔流泪,是情理之中的私情。有几个傍晚,我把它关进洞穴时,感觉到了它对我的不舍:用头上下左右地摩擦栅栏。我陪伴它,蹲在外边做作业,就等我母亲的声音在村庄上空飘荡,喊我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