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六
羊图腾
二十世纪末的某个春天,在断裂带的群山深处,我遇见过一群羊,并且被它们深深感动和震撼。当事人不只我,母亲、弟弟也在。
那群浩浩荡荡的羊,移动起来像是一块飘落在地上的云。羊跟着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或者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居住的这座川西北城市,我们的国家,背负我们生老病死的这颗老星球,每天都在发生很多事,很多事情来了,然后化作齑粉,像是未曾发生。遇见一群羊或许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于我而言并非如此。多年后的今天,我忽然发现,那群羊仍在我的回忆里游荡,仍在我身后,和我一起走过长长的路,走过长长的时间,不离不弃。那阵势,似在保驾护航,好像我与生俱来就是它们的一部分,好像我们在精神上早已秘密地融为一体。
我不确信我的命运是否和这样一群羊息息相关。可以肯定的是,只需目光收紧,我就能看见和我有关的那些个体内在的火光、余热,看见“羊图腾”。
“仰观象于玄表,俯察式于群形”,我整理过往,试着靠近那些远去的岁月,靠近那些在生命中给予我精神乳汁的人们,靠近我心目中的“羊图腾”。需要澄清的是,这里的羊图腾,不是事关风俗民情的自然崇拜,而是一个引申词汇,意指隐匿在我个人生活岩层里的精神皈依,是我的来龙去脉。或许,这一言难尽,唯有再次回到断裂带,回到岁月深处,回到那个已经长进岩层里的春天……
一
冬日里划着苍凉手势归根的游子,重出江湖:形形色色的枝叶缓缓从泥壤、枯枝和墙垣上探出脑袋,在空气的皮肤上肆意伸展着布满叶绿素的胳膊。断裂带宛如被重新铸造过一般,草长莺飞,生机勃勃,光芒万丈。毛茸茸的、经常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置身其中像是置身一碗浓汤似的夜晚。家门前平通河昼夜不息的呓语,总是被那些草木吱吱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爆米花似的星群凝视着的这些舍我其谁的声音、万马千军的声音,混淆在一起,使得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泥土的清香。它们争先恐后穿过不足两厘米厚的廉价玻璃,拆解和侵蚀着我的童年。我明显感到,身体里茂密的骨头在长粗、变硬;而灵魂深处,一缕缕光瀑布般垂挂在意识的边缘,闪烁,摇晃。
家里的窘况在我意识的枝叶中若隐若现。其实,家里的窘况不用通过仿佛已经在家里活了几百年的家具,或者母亲的愁眉不展,或者父亲阴晴不定的脸色来说明;我自个儿就是一本现成的说明书,一个活生生的标本:张着鳄鱼嘴的双星鞋,皱巴巴的衣服,因为校门口小卖部那些琳琅满目的零食而狠狠咽下的口水,都生动地折射着家里的潦倒、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