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衣谷

想必大家都知道，老舍文学奖与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曹禺戏剧文学奖并称中国四大文学奖，其评选范围涵盖中篇小说、长篇小说和戏剧剧本（话剧、戏曲），这自然体现了老舍先生在这些领域取得的卓越成就。最为世人称道的，当属小说《四世同堂》《猫城记》《骆驼祥子》，以及经典剧作《茶馆》。然而，除此之外，老舍先生事实上也是散文写作的好手。

散文集《俗常山海，莫不可爱》收录了老舍先生的随笔、游记、评论、杂感和报告等，其中既有写景记事，也有怀人记游。在老舍的散文创作乃至整个文学艺术创作生涯中，其文风的变化比其他作家更为显而易见。这种与时俱进的文风，是老舍先生特有的文气。抗战前，他以幽默悠闲的小品文为主；抗战时期，其文风显得俊朗而沉郁，充满战斗活力；解放后，老舍则在和平年代追求与自然同在的自然美，并抒发自己对生命的赞美。

这部散文集共分五辑，分别是“小屋七间，儿女承欢”“瞧这热热闹闹的人间”“所有烦恼，都有解药”“万物皆可爱”“遍赏人间山水”。第一辑“小屋七间，儿女承欢”以书写家庭亲情为主。在《抬头见喜》一文中，我们读到作者中学时期的忧郁岁月。中学毕业后过新年时，作者的心理情感与他人不同：别人皆大欢喜、喜气洋洋，而在作者眼里，过年却意味着“除了为了还债着急，似乎已和我不发生关系”，足见当时家境清寒。即便如此，作者“既不流泪，也不狂歌，我只静静躺着”，表现出无论喜境还是困境，都泰然处之的积极心态。

名篇《我的理想家庭》则体现了作者热爱家庭、热爱自然、热爱生命的生活情操。在笔者看来，作者追求的生活方式雅俗共赏：雅，体现在他谈居家环境要有古玩字画、书房、插花、院子，院子里有小果树、各种花和昆虫，有点“天地人合一”的和谐意味，这种理想对今人而言尤易实现；俗，则体现在满满的人间烟火，方才理解“家庭”的概念。俗主要体现在人：作者认为最理想的家庭成员数量是四口（夫、妻、子、女），与当今“二孩”政策下的主流家庭规模不谋而合。于是，俗又体现在家庭成员的分工：先生干粗活（擦地板、玻璃），太太管做饭，女儿打下手，儿子负责“淘气”，母女闲暇做点针线、看小弟弟、洗衣服。放眼当下，家电解放了人力，家务更该平均分配，以达到和谐极致的理想家庭生活。

《勤俭持家》一文，则是作者深刻的自我反思。解放后生活空前改善，人们易忘旧时北京的艰苦。文末作者自省并警世：“口袋里有了钱，就容易忘了勤俭，甚至连往日喝酸豆汁度日的苦楚也忘了！勤俭持家的好传统万万忘不得！”一句“酸豆汁”，两个感叹号，点明警句的严肃性，正是老舍文风兼融传统与哲思的魅力所在。

第二辑写人世间事，出彩的当属《北京的春节》。这篇堪称教科书级的节日风俗散文，呈现浓厚京味：腊八泡“翡翠”般的腊八蒜，色味双美，诱人多包饺子；除夕赶做年菜、祭祖、守岁；初五初六逛庙会，儿童骑驴买玩具；白云观外赛车、赛马、赛骆驼；元宵夜男女踏月、看灯、赏焰火……新中国后北京人的节日习俗，幸福而温馨。写节令不必华丽，朴素无华、接地气，才最动人心。

本辑还写搬家忙碌、中航空头奖的喜悦；《多鼠斋杂谈》记戒酒戒茶；《割盲肠记》显与病魔抗争的精气神。

第三辑谈烦恼随想。人生多烦恼，作者视之为“多选题”，理性分析、尊重内心。如《“住”的梦》中，抗战前作者为“去哪儿过冬”反复权衡，终选昆明；抗战后，他幻想在各大城市建“不会草堂”，以避冗会，幽默而儒雅。《生日》里，作者烦恼写家信：“写家里的生活里并没有诗意呀，头疼是自献的寿礼”，黑色幽默跃然纸上。

第四辑写自然界花木鸟兽。笔者尤喜写动物篇：《小麻雀》里，那只左翅受伤的小雀“想依靠人，多么可怜”，借物言人，悲悯弱小；《小动物们》写丑鸽翻跟头博关注，喻“上帝关一扇门，必开一扇窗”，倡积极人生；《英国人与猫狗》写英国人待猫狗“活着时不受委屈”，显其爱心。

第五辑写自然风光。《大明湖之春》先抑后扬，先叹“它既不大，又不明，也不湖”，继而夸“泉、池、河、湖，四者俱备”，并点出蒲菜、茭白、白花藕“驰名天下”，兼写与嗓中先生交谊，尽显对自然的热爱。作者又写成都可爱、花城广州热情，“人极热情，花似乎也热情”，岭南四季如春，令人神往。

老舍先生是新中国首位获“人民艺术家”称号的作家，其艺术性不仅体现在小说、戏剧，更体现在散文：简朴而幽默，文风随时代而变，从小品到战斗文，再到颂美自然与生活的温情美文。无论哪一时期，老舍都抱持难能可贵的温情与悲悯，热爱京味生活，热爱自然，热爱生命。让我们读老舍散文，感悟一位“人民艺术家”的散文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