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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0日

嘉绒传奇

◎嘉绒云灯

她看到远离帐篷的草地上,一对对满怀甜蜜的青年男女,或席地花丛窃窃私语,或手牵马儿相依慢行,或共骑扬鞭相拥疾驶。她默默地祝福着他们,也憧憬着自己能成为这片草原上幸福的人儿。

她不缺少慕名而来的追求者:原绕丹甲尔布辖地守备、游击,革布什扎甲尔布,原赞拉甲尔布守备、千总等公子少爷,但与她率真的性格不同的是,她在自己的感情上却十分慎重。因为与巴拉斯底的世袭婚约,她感情深处认同的是巴拉斯底甲尔布的少爷。虽然那个少爷是高是矮,是英俊还是丑陋,是聪明还是呆傻,都不容她选择,但她认为世间无完美的事情;她既然投身甲尔布世家,就要遵守甲尔布的规矩,做一个有利于百姓的人,做一些有利于百姓的事。

因此,直到她与巴拉斯底大少爷丹增汪青成婚,在绰斯甲广袤的草原上,没有一点关于她情感上的传闻;她成为绰斯甲青年男女的榜样,绰斯甲人民心目中忠贞不二的典范。

她早就听说绒麦章谷(下部农区群岩之首)所在的几个甲尔布地域,不但气候温和、环境优美、物产丰富,而且文化深厚、民俗迥异、各有特色。就拿男女青年表达情感来说,都借物托情、含蓄深沉,让人叹为观止,令她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可一手操办若木尼节的丹增汪青却行事诡秘,对她也是遮遮掩掩、只字不提,说是到时要给她一个惊喜。

最着急的是管家拉斯白崩金。他整天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在宏大的官寨四处转悠。眼看若木尼节就要到了,大少爷却一点行动也没有。他给巴拉斯底甲尔布办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事务,没有一次是这样云里雾里、没有抓拿的。阿伊拉姆要他全力协助大少爷办好若木尼节,可至今大少爷没有吩咐他办一件事情,他也没有看到大少爷准备节日的迹象,官寨一如平常。

这使他非常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最让他一筹莫展的是,拉斯白崩金本想借协助大少爷——也是他的女婿——筹备若木尼节,尽最大的努力表示他对大少爷,特别是少夫人绰斯甲色姆的感激之情。但情形如此,他有力也使不出。

当初,阿伊拉姆和他不顾巴拉斯底上层人士的极力反对,不顾大少爷丹增汪青的感受,本想着把巴拉斯底甲尔布的权力掌控在自己人手里,违反了“与甲尔布联姻只能是同一阶层的甲尔布或甲尔布波尔吉”的规矩,也违反了与克罗斯甲尔布世代联姻的盟约,私下把他自己的女儿拉斯白当姆婚配给了大少爷。本想着一切顺利、女儿幸福,没想到大少爷对拉斯白当姆没有感觉,加上克罗斯甲尔布知晓后极力反对,不久就把绰斯甲色姆嫁了过来。巴拉斯底上下也根本不承认拉斯白当姆的地位,她在大少爷心目中也形如一个侍女。他们俩的私欲和掌控权力的欲望,却毁了他女儿的幸福,让他一直对女儿怀着深深的歉疚。

本以为绰斯甲色姆来后,他女儿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但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是,绰斯甲色姆不但不计较他女儿与大少爷的关系,而且主动与拉斯白当姆来往谈心、谦恭礼让,形如姐妹。更让人想不通的是,绰斯甲色姆不知用什么办法改变了大少爷的思想——大少爷也要隔三岔五地到拉斯白当姆那里走走,有时还要在她那里过夜。

这使拉斯白崩金万分高兴和感激。也让白利拉姆、巴拉斯底的四个土舍、十二个大头人、十三个小头人,以及全巴拉斯底的百姓对绰斯甲色姆刮目相看。

都说她不但聪慧美丽,而且识大体、顾大局,确实如绰斯甲百姓所说,有大慈大悲的金热斯菩萨心肠;全巴拉斯底的上层和百姓都对她敬重有加。

拉斯白崩金本想借此表达对他们的感激,没曾想到如今连一分气力也使不上,这让他非常难过。

只有德嘎姆卡布绒一天也没有闲着。他按大少爷吩咐,先后到了革布什扎甲尔布、交拉甲尔布所属的卓笼、原赞拉甲尔布所属的宅龙、原交拉甲尔布所属的章谷等地,走遍了包括巴拉斯底甲尔布的夏宫琼日官寨、冬宫不拉古官寨在内的十六个寨子,还到了巴拉斯底甲尔布的牧场。

若木尼节前两天,巴拉斯底官寨迎来了四拨客人,每拨客人二十人左右。他们的共同特点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女,分别由革布什扎甲尔布二少爷、卓笼甲本大少爷、宅龙守备二少爷和章谷东本大少爷领队。丹增汪青携同绰斯甲色姆对他们进行了隆重接待。大少爷说他们是受他邀请来参加若木尼节的嘉宾。同时,与四拨客人一同到来的还有沈洛土舍青谷·灯增的大少爷,他也带来了二十人左右的青年男女。

若木尼节前一天,太阳刚照射到琼日官寨十三层碉楼的顶部,自婚庆后一直紧闭的官寨正门开启。打前开道的是一面金丝银线绘就、神秘庄严的嘉绒先祖夏琼的旗帜;其后是三十人左右队列齐整、骑马昂首、全副武装的官寨护卫队,他们肩头斜挎的两叉藏枪格外耀眼醒目。紧接其后,两个下人举着一幢黄顶大伞的坐骑横空而出;其后是八名下人抬着的金黄耀眼、近一丈长、张着约铜锅大小巨口的四支蟒筒。约四十位头顶鸡冠黄帽、身着绛黄僧服、齐露着壮硕右手的喇嘛,吹奏着洪亮的蟒筒和萨拉子而来。

骑坐在黄伞下,头戴黄顶金边法帽、手执黄色玛瑙佛珠、眯缝着双眼的喇嘛,大家一看便知就是巴拉斯底的朗松、白利拉姆的哥哥益西拉买。

喇嘛队伍的后面,又是由下人们牵着的数十骑高头大马。打前的是白利拉姆,其后分别是大少爷丹增汪青和其妻绰斯甲色姆,三拨大少爷邀请的嘉宾,沈洛土舍青谷·灯增大少爷的队伍,管家拉斯白崩金,以及各土舍、头人及其家人。

再后面,是德嘎姆卡布绒和数十名下人吆喝着的数十匹驮牛,每匹驮牛都背负着捆扎齐整的物件。

一路上都是人,都是背负着背篓、穿着干净衣服的男女,都低着头、弯腰屈膝在路的下方,待官寨里出来的庞大队伍走过,才跟在后面行来。

因为一年一度的若木尼节,因为巴拉斯底上至甲尔布、下至全部落土舍、头人以及琼日、隆斯库寨子的所有百姓都要参加,去巴玛克神山的路修整得跟大金川河谷通往琼日官寨的官道一样,完全没有上牧场的路艰险;加之马匹都由下人们牵着,穿密林、上陡坡、过河滩都无惊无险。

天气晴朗,远处高耸的巴玛克神山以它凛然不可冒犯的高度和威严,迎接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走了大半天,歇了三四回,才走出丛林,来到神山下一块平坦如席的草地。看到一座座如团团白云似的帐篷,高头大马上的显贵们都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一口气来,觉得又有了借以依托的地方;踩在牵马人的背上下来,被下人们簇拥着进入到早已装饰如家的帐篷休息。他们难得在马上这样折腾大半日,都感觉疲惫不堪,吃过晚饭,都在家人的伺候下早早躺倒在了卡垫和锦被之间。

只有后面背负背篓的众百姓,放下背篓稍事休息,三三两两地取出随身背负的牛毛帐篷,搭在白色帐篷群的后面,然后架起三块石头,放上铜锅,捡了柴火,开始熬茶做饭。

牧场离巴玛克神山不远,若木尼节搭建帐篷的地方还要比牧场低一些。向巴和数十个牧民赶着六十头牦牛和二十只绵羊,上午便到了。他们按照德嘎姆卡布绒上牧场来的吩咐,宰了十头牦牛、二十只羊,下午就在专门的帐篷里把牛羊肉煮了,准备甲尔布、土舍和头人们节日上的肉食。

神山下的太阳出来得特别早。当人们睁开眼来时,太阳光已经照射得帐篷里红彤彤的。他们都以为昨天太累,准是睡过头了,想必若木尼节早已开场,慌忙穿衣洗漱走出帐篷外。帐篷外是金黄的阳光、湿漉漉无边的草地、披着晶莹剔透露珠的花朵,还有令人神清气爽的草原上的空气。

蟒筒和唢呐响起,队伍按出官寨的顺序离开帐篷,往山腰处经幡满布的一座白塔行进。

白塔前,有一块中圆颈细、状如咂酒坛子的煨桑台。浓密清香的柏枝烟如柱腾空,与蟒筒、唢呐声、抑扬顿挫的诵经声一起直往巴玛克神山飘去。

人群把敬献山神的酥油、糌粑和小麦、燕麦、豌豆等五谷粮食放在煨桑台的柏枝里,抛撒风马,念诵着真言,顺着右手的方向围着白塔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