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人
钟秋果提醒泽仁旺姆:“夫人,更巴们是上中下扎坝最能干的扎巴,难得聚会一次,请他们一起进餐吧,不过往锅里多加一桶水罢了。”
“他们没跟百姓一起去排队喝稀饭哇?”她故作惊讶。“再说了,雅卓官寨的席桌只有贵宾、贵族才是座上客。”
贵族血统高贵,平民不能同贵族平起平坐。即使经过改流,土司头人的印信号纸被收缴了,骨子里的傲气犹存,面子上的傲慢依然,也不屑与平民为伍。更何况扎坝土百户的号纸还在手里,岂能同平民一口锅里舀饭吃?今天这驮脚娃公然向她挑战,请他吃饭岂不长他小人志气?
扎西旺吉一边往官寨大门走一边说:“这年头,世道变邪恶了。要不了多久,跑山河的驮脚娃就要同百户土司平起平坐喽!”
格桑哼了一声:“岂止平起平坐,弄不好还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呢!”
“难道帽子要当靴子,靴子要当帽子了吗?”俄喜纳向来看不惯索冷。
“怪只怪妖魔兴风作浪,搅浑了鲜水河的水!”格绒珠杰摇头叹息。
雅卓官寨的午餐虽简单,只是刚刚煮过心的砣砣牛肉、粗涩的糌粑加上少盐寡味的芫根汤,但同嘛呢坪上村民喝的大棚稀饭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席间,胡仁济悄悄对钟秋果说:“下午的动员会,首先叫丹增带头,让他多出点血。我们驻雅卓官寨,不要让土百户些觉得我们包庇主人家,得了他什么好处似的。我唱黑脸,你唱红脸,保证把银子、粮食榨出来!”
钟秋果懂了他的心思,点了点头。
下午继续在嘛呢坪开会,钟秋果开口便直奔主题:“会议最后一项内容:动员大家捐粮捐款,支持救灾。《萨迦格言》说得好:‘让自己的百姓得到幸福,难道不是首领的荣耀?将骏马装饰得光彩夺目,难道不是主人的骄傲?’大家不要惜仓廪而不惜百姓,护钱袋而不顾灾民,请伸出援手!不是强迫,是动员你们自愿捐献,表现好的可以吸收入党。”
下面鸦雀无声,反应平静。显然,头人、村长们已作好准备,想好对策。
格绒珠杰举起手,问:“捐多少钱粮,才算表现好呀?”
胡仁济说:“这要看你是不是尽心尽力了。你捐个七八十斤、二三十元总不能算表现好吧?我提个指标:一千斤粮食,一千块藏洋。特派员你说呢?”钟秋果略一点头,胡仁济继续讲道:“捐多捐少,是衡量表现的试金石,大家别闷着不开腔。丹增,雅卓是扎坝最大的部落,你表个态!”
“我响应号召。”丹增站起身,向主席台弯腰施礼。“省里县里来赈灾,作本布的理应大力支持,多作贡献。去年红军来,我官寨出了所有的粮食。现在的存粮,只是去年秋季和今年夏收那点点。恁样吧,我保证按钟特派员的规定,照往年一半的标准如数上交今年的粮。余下的,除自家吃,除补贴办事处和十多个押运兵……”
“说什么话?”胡仁济从椅子上站起来,呵斥道。“你是说,办事处的口粮用费没给够,要你帮补?等我们一走,就向百姓摊派钱粮?”
“我哪敢有这个想法哦!”丹增大呼冤枉。“我多捐点钱粮,多积点功德,绝不敢向百姓摊派!”
“你打算捐多少?”钟秋果问。
坐在桌边的赵元福握着笔准备记录。
“除了再捐500斤青稞,300斤苞谷,200块藏洋。”
胡仁济不屑地说:“亏你说得出口!”
“县长大人明鉴,”丹增怯怯地望着胡仁济,明白他要收拾自己。“我家角角落落你们都看了个遍,粮仓空空,腾给办事处装救济粮了。官寨除了卖点余粮和几头牦牛,没有现金收入,你叫我到哪去找钱呢?”
“放肆,你倒来脾气了!”胡仁济脸一黑,提高了声音。
泽仁旺姆突然走上土台,大声说道:“胡大县长,家里的油盐柴米是我在管,收租征粮也是我在督促催办,丹增从不过问。要发脾气冲我这个妇人来吧。劳慰你,我家历年存粮都捐给红军了,只剩下藏在牛场那千把斤。每次开本布会,都是我办招待,还杀牛熬汤分肉,这都得算我雅卓官寨的贡献吧?捐粮捐款的事,我替他应承下了,等秋收完,凑一个整数,把功德做圆满:捐粮1000斤,钱再加100块,共300藏洋。要是还嫌少,把我身上的首饰也搭上,作价1000藏洋。”说着,抹下手上的金戒指、手镯,取下项链、耳环,一样一样重重地放在讲桌上。“你看,够不够加入国民党了?”
这下有戏看了,台下的头人、村长都来了兴致,瞪大眼睛看咋收场。
“夫人别生气,胡县长不是这个意思。”钟秋果连忙站起,好言相劝。
泽仁旺姆对雅卓乃至扎坝的公事插手惯了,时时越俎代庖替丈夫拿主意、代丈夫出面说话,钟秋果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劝道:“捐粮捐款是各尽所能,表明一种哀悯民生的态度,捐多捐少我们都欢迎。这样吧,这些珠宝请收捡好。美丽的夫人怎么少得了漂亮的装饰呢?”他把首饰塞到她手里。“雅卓官寨,就捐1000斤粮食,300块藏洋。”
说完带头拍手,王中、马龙跟着鼓掌,有几个头人、村长极不习惯或是很不情愿地拍了几下,掌声稀稀拉拉。
胡仁济只用右手指尖在左手心轻轻碰碰。
赵元福提起笔,记下第一笔捐粮捐款。
有丹增、泽仁旺姆带“头”,其他土百户也两三百块、五六百斤报了数。
让丹增多出了血,胡仁济暗自得意。他接着询问村长们,半晌无人响应。
钟秋果说:“一块牛粪饼烧不开一壶茶,一块石头盖不起一座楼,抗旱救灾人人都应出力。”他看了看索冷,点名道:“索老板!”
索冷立起身子,表情含糊地笑笑:“扎坝的大凡小事,都是贵族本布些说了算,我们平头百姓岂敢掺和!”
这番话明显是冲着泽仁旺姆不让他和村长们参加午宴而发。
钟秋果笑道:“你索冷不仅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充本,还是得到村民拥戴的更巴,在扎坝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干部。上午你悯惜乡邻疾苦,主动煮稀饭济贫,下午捐款捐粮赈灾,肯定不会甘落人后!”
胡仁济说:“谁不知道你是扎坝首富,在我道孚县也是扳起手指头数得着的人物,哪个敢小看你!你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拔根毫毛就变出一桌大餐,让全扎坝人吃一年饱饭。”
“嗬!”索冷笑出声来。“胡县长胡大人高抬我了,我哪有那能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