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美禄

农历八月十五是中国人的中秋节。何谓中秋呢？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在中秋节，中国人除了吃月饼之外，赏月也是必不可少的保留节目，故而这一天的月亮不仅是审美对象、情感载体，还蕴含了有识之士的科学之思，具有科学性。

最早指出古代诗词中蕴含有科学性的是王国维。他在《人间词话》中说：“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辛弃疾展开丰富的想象悟出了月轮环绕地球运行的道理，与科学家的见解相一致。有道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中国人不乏月亮生于海上的视觉认知。但是辛弃疾否定了这种刻板印象，明确指出“谓经海底问无由”，他认为月亮悬浮于地外太空，所以有“天外空汗漫”的陈述。为什么月亮会悬浮于地外太空呢？今天的我们知道这是因为地球引力作用，使得月亮不即不离，忠实地绕着地球运转，但辛弃疾发出了“飞镜无根谁系”的疑问，可见他囿于时代的局限，也存在一些未解之谜。

时间是与物质、能量以及空间深度绑定的动态维度，所以宇宙天体中并没有统一的时间，天上人间确实存在时间差。这种意识，在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中体现得很明显：“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清人杨芳灿说：“今夕何年，皓月当头，停杯问之。”易顺鼎也说：“天上今夕是何年，人间今夕是何夕。”可见天上人间存在时间差异乃普遍的共识。这种时间差异有多大呢？《幽明录》中显示：“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西游记》中说：“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这些富有文学性的夸张表达，虽然未必符合科学真实，但足以表明天上人间时间差的存在。苏轼还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是对不同空间生活感受的思考。“高处不胜寒”之说，很符合地球人的生活感受，据科学研究表明，在地球上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温下降大约6摄氏度。苏轼以此来理解月球温度，可谓视通万里般正确——月球表面因为空气稀薄，昼夜温差可达300摄氏度。苏轼词的表达与现代航天器探测到的情况非常吻合，只是他未能将其量化而已。

在中秋诗词中，文人对月亮与潮汐的关联也有所思考。关于潮汐，古人知之不多，“或言如橐籥翕张，或言如人气呼吸，或言海䲡出处，皆无经据。”这种理解掺杂了想象与神话因素，显得荒诞不经。南宋史达祖破除了这种话术，他在《满江红·中秋夜潮》一词中说：“万水归阴，故潮信、盈虚因月。偏只到、凉秋半破，斗成双绝。”也就是说，百川归海，潮汐的起落与月圆月缺大有关系，他所谓的“斗成双绝”，指的是中秋月与中秋潮堪称双绝美景。俞安道则在《海潮图序》中说：“望已前为夜潮，望已后为昼潮。”也就是八月十五之前，夜晚涨潮；八月十五之后，则白天涨潮。至于海潮之壮美，不是身临其境者难有切实的感受，故不妨引用南宋周密《武林旧事˙观潮》中的文字加以说明，“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现代科学研究表明，月球对地球的引力是形成潮汐的直接原因。就空间而言，由于地球各点距离月球不同，正对月球的区域受引力较强，海水被“拉”向月球方向形成涨潮；背对月球的区域因地球自转的离心力作用，海水外“甩”也形成涨潮。就时间而言，每月朔日与望日，日、地、月呈一条直线，引力叠加，潮差最大；而上弦月和下弦月之时，日、地、月呈三角形排列，引力部分抵消，潮差最小。

地球可以分为东半球与西半球，这边的人看到月亮转过去了，那边的人看到月亮才升起来，辛弃疾说：“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这是对地球背面世界的想象。地球上除了中华文明之外，还有其他的文明实体，不同的文明对中秋节的认知是不一样的。清代黄遵宪在《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中道：“大千世界共此月，世人不共中秋节。泰西纪历二千年，祇作寻常数圆缺。”世人分享了同一个月亮的光辉，但由于文化不同，中国人的中秋节在西方人眼里不过是一个普通日子罢了。这几句诗虽然简短，却具有现代性与世界眼光，也反映了中西文化的差异，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科学性呢？

关于科学的定义很多，质而言之就是通过系统性观察、实验和推理，探索自然、社会及思维规律的知识体系与方法论，并具有实证性与可检验性的特点。这些中秋赏月诗词，无疑包含有丰富的文学性，但仔细揣摩，我们不难发现其中也寓含有科学性。虽然科学性较为淡薄，但是我们不能苛责生活在别样时空中受别样知识武装的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