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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0日

秋色西来

◎何源良

才刚入秋几天,暑气依然滞留盘旋,只是秦岭山影却一天天清晰起来。那山色如同泡开的茶,从混沌的灰绿中,渐次显出浓淡有别的层次来。清早起来,常能看见秦岭顶上笼着薄薄一层白雾,似谁随手抖开一匹轻纱,然后慢慢流动着,飘浮着,显出山峦起伏的轮廓,又终于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这些常看山的人,总被山色变化吸引着,然而此时,田里的玉米穗子却更显眼了。玉米缨子已由紫红渐渐褪成了灰白,玉米叶也失去水分,干枯蜷曲,在风中相互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如老妪数着念珠般,絮絮叨叨,自说自话着时间。

田间小径旁,枣树已挂满了累累果实,红绿相间,煞是好看。枣儿们缀在枝头,有的青涩害羞,有的则憋红了脸,倒像是挨了训的孩子。树下有位老人,正仰着头数树上的枣子,他数得极认真,花白胡子随嘴唇轻轻颤动:“一、二、三……”数着数着,却忽然停了,他拍拍脑门,自嘲似的笑道:“又数岔了,又数岔了!”于是重新仰头,又从头数起。

田边溪水也悄悄变了样,水势渐缓,水色变浅,显出底下干净圆润的石头。溪水滑过石块,仿佛被筛过般,透明清澈,发出清越的“淙淙”声,好像弹拨着古琴,吟唱着初秋的歌谣。几片早凋的树叶浮于水面,被水流载着,晃晃悠悠漂向下游去了。几只蜻蜓立在溪边石上,翅膀被水汽打湿了,闪着微光,如同晾晒的细软纱巾,被风轻轻拂动。

农家小院里的景象也换了新模样。家家户户门前铺满了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金灿灿一片,如大地晒暖的皮肤。妇人坐在小凳上,埋头剥着玉米粒,玉米粒噼啪落入盆中,如同下了一场金雨。汗水顺她脸颊淌下,沾湿了鬓角几缕头发,头发上又粘上了几根玉米须,可她浑然不觉,只偶尔抬头望望天,像是担心天色变化,又像是惬意享受着这份忙碌。

院墙角落里,堆着新割的麦草,散发出阳光晒过的清香,草堆上卧着一只懒洋洋的黄狗。阳光温存地拂过狗背,黄狗半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味夏日里酣畅淋漓的奔跑。草堆旁边,有只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觅食,小鸡绒毛未褪,叽叽喳喳,跌跌撞撞,脚步踏过之处,便扬起些微尘烟,又被风卷走。

溪水边洗衣的妇人越来越多,她们手中的棒槌敲打衣物之声,也如秋日里渐渐密集的鼓点,在村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衣角随水流舒展,又被槌打,溅起的水珠在初阳中晶莹闪烁。妇人们蹲在石上,说说笑笑,聊着家常里短,也聊着刚刚开始的秋日时光,声音随溪水漂远,又随秋风送近。

黄昏时分,风终于凉了。这凉意仿佛从秦岭那边翻山越岭而来,拂过田野,拂过村庄,也拂过人们疲惫的肢体。站在院中,凉风掀动衣襟,猛然间一股冷气从颈后窜入衣领,不由人轻轻打个寒噤——我猝然惊觉:原来秋意,竟已如此真切地,悄然触到了皮肤之上。

暮色渐深,西边的天空涂抹出几缕红霞,宛如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大地蒸腾而出的暖意,在作最后绚烂的告别。老人坐在门前,叼着烟斗,望向远处被霞光染红的秦岭,轻声自语道:“天要凉哩……”声音如烟,在晚风里飘散。院中妇人正收拾晾晒的玉米,玉米粒在余晖下红得耀眼,恰似晚霞从天上掉下来,跌碎在了人间小院里。

秋色缓缓西来,山间雾霭散了又聚,聚了复散;人间日子却如院中玉米棒子,层层裹紧,垒成金黄小丘——原来季节轮转,只是将熟透的时光静悄悄堆叠在檐下,待我们伸手去剥开:剥开一粒粒微凉,剥开一颗颗明亮,剥开那沉甸甸却无声的、日子的甜与重。

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