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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4日

康定童话

◎嘎子

在遥远的记忆里,这座地处偏僻的高原小城给我童年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漂浮在天空的那轮时圆时缺的月亮。而那首有名的歌里,一遍又一遍出现的过门“月儿那个弯弯哟”,使幼年的我老是觉得月亮就该是弯弯的,从来就没有圆满过。

一片雪亮的弯月,挂在碧蓝如洗的天空,越瞧越像一把磨得锋快的匕首,瞧着瞧着心里便生出些毛茸茸的恐惧来。那个年代,康定城里的大人瞧着我这个老爱盯着月亮看的小傻瓜,就用一个很恐怖的传说来吓唬。他们有些惊讶地对我说,你千万别用手指月亮哟!你手指了月亮,就是对月亮菩萨的不恭敬,晚上你在睡梦中时,月亮菩萨就会悄悄下来,用他那把锋利的刀子割下你的耳朵。那是对你不恭敬的惩罚!大人说得很认真,双眼大大瞪着,眼眸子里涌满了红血丝,我瞧着也恐怖得缩紧了脖子。当然,他们不说还好,一说更逗起了我的好奇,手指伸出来,颤抖着朝天空中半露脸面的月亮伸去,指着它,手指尖上一片冰凉,好像戳痛了它的眼珠子。那一个夜晚,我都用手捂住耳朵,生怕月亮菩萨真的飘下来,用比刀子更锋利的月伢刃口把我的耳朵割了下来。一夜一夜都做噩梦,阳光照亮了屋子后才醒过来,手还紧紧捂在耳朵上。说来很怪,好多时候,耳朵根上真有一条条血口子,结着血痂,隐隐的还有些痛。大人就指着说,真不听话,叫你别指月亮,瞧瞧耳朵遭刀割了吧!我瞧着半空中悬吊着的还没隐去的细细弯弯的刀片,恐惧得捂住了眼睛。

那个年代,康定有许多怪异的传说,像一把小刀在雪堆上细细地雕刻,塑造我极为敏感与脆弱的童年。像春夏之交,漫天飘飞的柳絮,其实就是杨柳树枝上那一串串我们叫作吊吊的小如豆米的果子爆开了,蒲公英似的飞满了天空。还没换上封裆裤的我们就追着那些雪花似的杨柳花絮玩。大人看不惯,说别追了,会把偷盐巴的贼娃子引来的。那小小的柳絮难道是贼娃子?大人肯定地说,就是这些东西,最爱偷吃盐巴。我眨着眼睛瞧这些随风轻盈飘飞的东西,没瞧出它们有啥贼模贼样。就追着跑,我好像听见遍街的人都在边追边喊,逮贼娃子了,逮贼娃子了!

有时,我双手捧住了几个,小小的棉花似的轻软,瞧着有些可怜,似乎我手指头一碰都会像雪花似的融化掉。我把它们捧到盐罐子里,那是我在做小小的试验,我想瞧瞧它们是怎样偷走罐子里的盐巴的。我就那样傻傻地瞧着,它们躺在罐子里,像是死了。大人看着我的傻样笑,说哪有贼娃子让你盯着瞧着还敢偷东西的。我就盖上罐盖去睡了。醒来后,我就把这事忘干净了,好几天后我听见大人说,盐巴怎么吃得那么快呀,才几天又见底了。我突然想起来,说会不会是我放了几只贼娃娃子在罐子里?大人瞧着我的傻样,笑得直不起腰,然后很严肃地说,就怪你淘气,招来那么多的贼娃子。

我瞧着漫天漂飞的杨柳絮,心里也产生了莫名的仇恨,跟着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娃娃们边追边喊:快来捉贼娃子呀!捉偷盐巴的贼娃子呀!如果不是我捧起岁月的尘土,把这段记忆深深地埋葬,可能永远也无人知道我最怕寒冷月光下的那片黑暗。越是明亮如雪的月夜天,黑暗处越是深暗,暗得像是无底洞,深藏着幼年的那些让我缩进被窝蒙紧脑袋也甩不掉的恐惧。

小时候,樱桃上市时总是快乐的,把大人刚买来的红嫩嫩的樱桃装满小瓷碗,大把大把抓着朝嘴巴里塞,冻红的脸蛋让果汗水染成了花猫。有时,不小心把樱桃壶壶(核)吞进了肚子,那可吓死人了,大人都说壶壶会在肚子里生根发芽,然后在脑壳顶顶上长出一棵樱桃树来。怎么办呢?脑壳顶上一棵树的娃娃肯定活不了。那时真的很傻,白天晚上都想着这事,摸着脑壳害怕得背心冰凉,不知道树长出来该怎么办?大人说,只有长出来一截,他们就用锯子锯一截。痛吗?肯定比打针更痛!

当然,过段时间便把这份担心忘光了。还吃樱桃,还吞壶壶,啥事没有,也没见谁头顶长一棵树,总算明白大人在吹牛。

我还清晰记得那个夜晚,月亮很大很圆,就粘在圆圆的窗玻璃上。我躺在托儿所的高脚床上,睁大眼睛瞧着月亮刺眼地亮着,缓缓移动,把玻璃窗磨擦得哧哧响。我听见窗户外有东西也在哧哧地叫嚷,想爬起来,爬上那高高的窗户,去瞧瞧窗外那些奇怪叫嚷的东西。周围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睡得很死,有的还轻轻地吐出很怪的鼾声。我悄悄地爬起来,扶着高低床的柱子爬上了窗台,脸紧贴着窗玻璃朝外瞧去。月光的确很亮,把窗外的一切都照耀得白昼一样清晰。小花园、高高的吊环和滑梯、一排刷成金黄的小房子。可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似乎更黑更暗,像谁用烧成糊炭的木棍使劲涂抹过了,我使劲眨了好多下眼睛,都没瞧清楚黑暗处到底藏着些什么。此时,我瞧见有个东西从花园绿草丛里钻出来,一条很肥大的东西,很像我在画片上看见过的狼。我的心缩紧了,大气不敢出地瞧着那条很像狼的东西。它在花园周围的刺巴笼旁转了一圈,就站在窗下,歪着脑袋瞧我。那双眼睛同月光一样的雪亮,瞧着很凶狠。我恐惧的心狂跳起来,咬住手指头生怕叫出声来。它就歪着脑袋瞧了我好一阵,又吐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就朝那一片最黑暗的地方跑去了。

这就是我恐惧黑暗的根源,那以后,我见到暗黑的地方就背脊发凉,脖子缩紧。我总是想到那黑暗的深处藏着一只狼,眼珠雪亮的狼。

小时候,我有个很了不起的发现:每个人的脚底都踩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你走东影子便跟随走东,你走西影子便拽着你朝西走,甩也甩不掉。我以为影子是从鞋底上生长出来的,脱了鞋子瞧沾满泥巴的底板,啥也没瞧见,影子却在我的光脚底悄悄地出现了,油油的黑。我伸手去抓,又啥也没抓到。大人瞧见了,都笑我傻呀!说影子是你的魂魄,你看得见却永远也寻不到。我不相信,使用了能想到的任何可笑的方法,就想着把影子从脚底板上挣脱下来,把一张狗皮一样实实在在的影子扔给大人瞧。当然,我失败了。却发现任何东西都有奇怪的影子,不仅仅是人,还有牛呀马呀羊呀,还有岩石呀,房子呀,树木呀,任何东西都牢牢粘着黑色的影子,死皮赖脸地黏着,扯不掉甩不脱还抓不到。

康定的大人们便编个传说来吓唬我们:哦哟哟,千万千万别踩到影子的脑壳了,你踩了影子的脑壳,你的脑壳就会生疮,生个大包包疮。每次我好奇地追着影子跑时,大人们都故意吓得脸色惨白,千叮咛万嘱咐,小心点,别踩住影子的脑壳了。有时,看见街上有娃娃剃个光头,头上生着一个个红包疮,旁边就有人悄悄地对我说,看嘛,这就是踩了影子脑壳的报应。

开始,我还小心翼翼地生怕踩着影子的脑壳了,不久心里那棵好奇的怪芽就生长出来,想尝试一下踩住影子脑壳后,头上长疮的味道。可是,不管我怎么踢脚踩踏,都休想踩着自己影子脑壳分毫。后来,淘气的我想,自己的踩不到,就去踩别人的呀!托儿所里,我专门找别人的影子脑壳踩,特别是那些欺负过我的娃娃,就在阳光下做游戏时,追着踩,使劲踩。开始,他们还没发现,后来知道了,就哇哇哭起来,追着老师告状。我却快乐满足极了,在他们追打和谩骂中哈哈笑得喘不过气来。我听见有阿姨指着我说,这小淘气这么小,就一肚子的小坏,长大后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我就摸自己的脑壳,想我再坏,也不会头顶上长疮吧。当然了,那些被踩的娃娃们,也没一个头顶长疮的,我暗暗有些失望。

还记得那个月光清澈如水的夜晚,我们一大群娃娃坐在北门西小操场坝子里,背靠一排高大的杨柳树,仰着脖子瞧天空中那轮金珠子一般圆润的月亮。不久前,我们还爬上过这排树,把摘枝头长长的吊吊果果。康定娃娃都喜欢用杨柳吊吊果果做成竹筒枪的子弹,就是嘴里含一大口吊吊果果,在竹筒子里喷吐打仗玩。这个月光融融的晚上,树上所有的吊吊果果都爆开了,变成蒲公英一般的贼娃子,漫天飘飞。越飞越多,瞧着像突然飘下的雪花,每一片都浸饱了月光,闪动着银色的光芒,瞧着又神秘又漂亮。那一晚,我们都嘻嘻哈哈笑着,抢着用手指光光亮亮的月儿,好像全都不惧怕月亮婆婆夜晚会偷偷下来割掉自己的耳朵。我们又追着贼娃子玩,手里捧了一大堆,又使劲扔到天空,瞧着那些神秘的轻如棉花的东西漫天飞舞,心里痛快极了。后来,我们所有的人都瞧见了墙角那个最黑暗的地方,不知道哪个说,我们都来玩老狼老狼几点了?

我们就排成一长排,大喊大叫老狼老狼几点了?一步一步朝那个最黑暗的地方靠近。每前进一步,我的心都会颤抖一下,想起还在托儿所时,在那个圆形玻璃窗前见到的在月光下奔走的那条很像狼的狗,会不会就藏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我们大喊大叫着一步一步朝前走,越走越感觉到勇敢的心在心里发芽开花了。最后,不知道谁说了声老狼老狼几点,另一人应答:十二点了。轰,所有人都惊叫着跑散了,只剩我一人站在黑暗前,朝黑暗的最深处仔细寻视。我什么也没发现,我的心清明得像如水月光,一丝恐惧也没有了。

没了恐惧,是不是我就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