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武川

小时候，作为军人子弟，去部队大院露天电影院看电影，是莫大的享受。露天电影院坐落在一片树林中的空地上，被朴素的青砖墙围得四四方方。两层楼的放映室正对几十米开外两根相距二十来米的方柱形水泥空腔建筑——且叫它“银幕舱”吧。银幕平时收在舱里，观众来了，便被徐徐拉出、展平，准备演绎一段精彩的故事。

观众分为两拨：靠近银幕的是军人家属，小孩们总被家长吩咐搬着小板凳提前去给全家人“占位子”；男女老少陆续到来，电影院里热闹非凡。军人们着军装，整齐地端坐在家属区域后面，形成一个方阵，一片肃穆。

露天电影院里，季节流转：夏日天气多变，有一次上映《大李小李和老李》，演至一半，大雨倾盆而下，放映员宣布中止放映，下次重放，然而永远没了下次，后事如何终成一个谜；冬天，就算没有下雪，坐一会儿也手脚冷僵，便有人使劲跺脚取暖，往往一人起头，几百人跟进（军人除外），电影院里响起隆隆的跺脚声，人们在扬起的尘灰中大笑……正片开始前，有时会放映军容军姿宣传片，例如“禁止手揣进军服荷包里”。傻傻的我不会“审题”，执行了这项要求，直到被家人笑话，才知搞错了对象！

翘首以待的正片晚七点左右开始。“某某电影制片厂”闪亮的开场片头让所有人都肃静下来。银幕上流光溢彩，演绎着一幕幕家国情怀、爱恨情仇、人间真情、传奇人生……八十年代的电影故事性强，表演真挚，就连属于那个时代的特殊光感，似乎也难以再现。大家眼望银幕，情绪紧跟电影：《满意不满意》《月亮湾的笑声》等喜剧片让银幕外笑成一片；《小花》中翠姑血染山路抬伤员上山，《樱》中老妇人听到女儿的消息泪流满面、手镯滚落在地好远……都让我热泪盈眶；而《黑三角》《405谋杀案》等悬疑片让观众的心情紧张忐忑；《牧马人》《小街》等带有反思色彩的影片又带来一抹轻愁；反映现实的《甜蜜的事业》《大桥下面》则给人留下永难磨灭的美好印象……这些优秀电影不仅是当时中国人精神气质的直接反映，还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全民精神世界的塑造，不愧为不朽经典。值得一提的还有震撼了我年幼心灵的《少林寺》：生龙活虎的武僧们那饱满的精气神、令人眼花缭乱的武打镜头前所未见。看过电影后，我便从一个文静而稍蔫淘的男孩变成了热血沸腾的“小疯子”，沉浸式地一边喊叫一边模仿比划电影里的武打动作，无端想象自己也进入了少林寺，当上了身怀绝技的武僧。弟弟跟着我一起疯，“练武”就有了对手，经常“嗨嗨嗨”半真半假地对打，一会儿是“飞鹰展翅”，一会儿是“螳螂拳”，还滑稽地打起“醉拳”，缠斗起来没完没了。我们还会攀着墙柱“噌噌”往上爬，幻想如电影里一样腾空而起、飞檐走壁……

那些电影在岁月中已经远去，影片插曲却留了下来——“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世上有一朵美丽的花儿，那时青春放光华”“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四十多年前回荡在露天电影院上空的美妙旋律，培养了我最初的音乐欣赏能力。尤记得一天，在无人的教室里，我忘情地唱起“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在自己尖细的抒情童音里，《少林寺》一个个精彩的镜头又纷至沓来，那份无限的美好感受永生难忘……

我已忘记在部队露天电影院看的最后一场电影是什么，只觉得属于我的那张小板凳，永远地遗落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