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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1日

葎草

◎杜明权

荒瘠之地,抑或搞建修而刚刚堆积的废弃土堆,许多草木还来不及去安家落户,而葎草眼睛尖,只需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其坚韧的茎蔓,就密密层层地铺满了那一圈儿地方,大自然真是神奇,不知从哪里播下的种籽,好像大地若种籽仓库,随时预备着各类植物数不清的种籽。

像爬山虎藤似的,藤蔓植物葎草低头忙着自己的事,紧抓泥土,奋力牵藤,不断攀附,展叶,开花,结籽,自己把自己的这些事情做好了,大地也就自然而然地绿了。越过道义红线、死缠烂打地攀附,肯定不对,而葎草的奋力攀附并没有错,攀附向上,争取阳光,就像我们人类,紧紧地攀附着飞奔的地球,以此求得生存、繁衍与发展。

秋天里,万物延续和深化着春天的各种事业。

我的小棚居外的一圈儿疏篱,爬满了柔软的番马瓟藤、文静的圆叶喇叭花藤、几绺纵横交错的葎草藤,还有一些杂花青草相生,但它们并没有把我与秋天隔开,没有把我与窗外的山水阻隔,细雨蒙蒙,远山隐约在雨雾中。群山苍翠,这是绵绵雨水的功劳。仲秋的雨水就是云朵洒在大地上的生长剂。我穿戴雨具,时常在柔软如丝的秋雨中漫步,别有一番滋味。

雨水总有停下来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间透出来,清亮而薄薄的一层,洒向山野,微风徐徐,路面上的细流四溢。铁线草好像比前几天又浓绿了许多,像厚厚的毯子铺在小径上。一些黄色、蓝色、白色、褐色、黑白相间的彩蝴蝶,若虎豹皮的,熊鹿皮的,牛羊皮的,各种鸟羽的,色彩斑斓,在绿丛中飞舞,万物相互模仿,取长补短。

走至半山,雾霭身边绕,来去风无影。扶杖远看,天上的朵朵灰色云块,一层垒一层,低低地向南移动,云层平整,让人感觉到天空是平的,云层与大地是平行的两个世界。站在山顶,恍若天空触手可及。环绕的群山,被林木染成了墨绿色。

秋天不缺乏成熟,更不缺乏蓬勃向上的生长。道路两边的荩草、白茅,长出了一年中的最高个儿,葱翠得逼人眼睛。盐肤木结满红褐色的种籽,野枣树上挂着一些胡豆大的枣子,许多果实已被风摇落到地下。夹竹桃高高举起的花朵,粉红色,酒杯大小。胭脂花开着小号形状的花朵,紫红的,雪白的,姹紫蔫红。各种各样的蒿草,一两米高,摘一截结满籽粒的枝头,放到鼻翼下闻一闻,浓郁的异香迷人心魂。一株株截叶铁扫帚的枝条柔软如线,把紫色的小花戴满全身,像穿上了碎花连衣裙,山坡流淌着花的紫色溪流。菊科马兰开放着白色花朵,枝叶在风中悠悠荡荡。酢浆草、紫花地丁、婆婆针、苦荬菜、蒲公英、小蓬草诸类,春天奋斗过,借用秋天时光,又开始了新一轮含苞待放的历程,营造新的梦想。

大自然有数不尽的演员登台表演,各显其能。秋天正展示着秋天的魅力,草木欣欣向荣,相互竞争,相互缠斗,但我并没有发现它们斗得两败俱伤的状况。抗拒蜕化变质,抗拒岁月流失,抗拒衰变,万事万物都站在同一战壕,时时刻刻艰难地与熵增定律抗争。明知不可为而努力为之,于此,芸芸众生才呈现着无限的精彩。

葎草为桑科葎草属植物,春夏开花,秋天结果。其主蔓与分茎,在短时间内可迅速生长到二十来米,对生叶之间为一节,间距十来厘米内,节处可再生根,如此优化的结构,活像专门从土地中大量吸取营养的机器。它是竞争中的佼佼者,以最强硬的手腕,打压其它植物的生长,只有胸怀宽广的森林才欢迎它,而庄稼视之为大“恶草”,很难清除。它的叶片五瓣分裂,形如手掌,状若龙爪,一条藤蔓婉若游龙,因此有人称之为五龙爪。

葎草藤密密麻麻的刺,小如针尖,形若鱼钩,坚硬如铁,稍不留神,割人手指,划烂衣服。好像土地上的一切都是它征服的对象。寒露时节,葎草的花渐次凋零,一些叶子慢慢枯黄,长着倒钩刺的藤蔓,变成紫红色,定是被匆匆岁月逼红了脖子。它以碾压其它植物的态势猛烈地生长,不顾一切,绝然是植物界中的狠角色,但它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地勇猛无敌,也战胜不了强大的岁月。其内心清楚,再猛力的花草树木,也超越不了被秋后算账的铁律。

葎草以豁达的心态看待一切。它绝不是一无是处,也不全是人们这样评价的:葎草是庄稼与道路的麻烦制造者;秋天致过敏的最大祸魁;模样很一般,理应被排斥在城市公园之外。但它不仅能迅速绿化荒野,其嫩苗还可作饲料,全株是中药里的佳品,在啤酒酿造中葎草果穗可以替代啤酒花。

寒冷的深秋业已迫近眼前,葎草得赶紧做好后续工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的生命密码,快速地浓缩到小小的种籽内,像电脑极速地把庞大的数据传输到较小的U盘中,像设计与制造着一枚枚现代人类科技难以抵达的最为精妙的芯片。秋末冬初,藤蔓走向枯萎,而比绿豆还小一半的籽粒,在很短时间内——恍若花刚刚谢去,种籽就迫不及待地成熟了。在寒冬到来之前,它必须追赶时间,若夸父逐日,一切准备就绪,以待来年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