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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2日

那时候,我们在兵站走过

◎胡庆和

娜珍用火热的眼光看着松元说,你不给军帽也行,你就抱抱我。松元想,这有什么,抱抱就是接触,接触相当于另一种握手,跟她握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们就要越过雷池之际,松元听到了呼唤他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帐篷外传进来的。

搅黄他的“好事”的人是我。搅黄他的“好事”,我并不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而是有意为之。那天,我也参加支农去割青稞,当我又割满一把青稞,直起腰来用搭在颈脖上的毛巾擦汗水时,看见松元和娜珍走进了帐篷,我就怕他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不是我有多么高的觉悟,只是为了我们这批兵的脸面。作为文书,过去我多次对松元说,我们这批兵,到高原兵站出丑现怪的大有人在。上级首长说到我们这批兵,不是叹气就是摇头,说这是什么兵呀。作为一个想在部队有所造化、有所进步的人来说,真的不希望我们这批兵再有人惹事生非,于是我就放下手中的青稞和镰刀,对旁边的战友说,我渴了,去喝碗清茶。我几步走到帐篷前,拉开嗓门,似问似说地说道,松元,清茶熬开了吗?我说的话很平常,明是说清茶,暗的是提醒松元,要他头脑莫发热,保持清醒,悬崖勒马。松元听到我的话,他就像个骑手,一下勒住缰绳,收住了狂奔的野马,走出帐篷,说,清茶熬得正香,我刚喝了一大碗。这次他虽然没有得逞,但终究没有回头是岸,在后来的日子里,他还和娜珍保持着眉来眼去,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最终他还是越过了雷池。

那是几个月后的事。那年,南疆那场震惊世界的自卫反击战的枪炮声传到高原兵站,整天在兵站劈柴担水煮饭的战友们都摩拳擦掌,恨不能长双翅飞到南疆,但他们知道,上前线对于兵站兵来说早被打入另册,不知是兵站官兵的激情打动了上级,还是前线真的需要,上级决定从高原各个兵站抽调人员上前线组建战时兵站。我们兵站将有两个名额上前线。松元主动报名,被批准上前线。

他总觉得能否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他觉得有必要在走向战场前对那个人说声再见。

他踏着积雪,走了约半小时,来到他熟悉的地方。那里有条小河,河水已经封冻,河边有栋藏房,藏房前有几棵白杨树。此刻,白杨树枝结满了冰雪,树干挺得直直的,像卫兵。从那扇木门里窜出一条黑狗,向他摇着尾巴,像迎接好久不见的亲人的兴奋。走进屋里,一股热气蹿上了脸,坐在火盆边的娜珍腾起身来,向他射来火辣的目光:下雪天,你来做啥?松元说,我就要上战场,放心不下你,来看看。娜珍说,我有什么好看的?松元说,你是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可是我有一件战利品,值得一看。娜珍不解,问,什么战利品?松元一把抱住娜珍说,你就是我的战利品。娜珍平时有野性,一看松元鲁莽行事,就一把推开他,大声呵斥,你要干什么,你想坐大牢?就像大热天遭遇一桶冰水淋身,松元一下清醒了,放开娜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而又傻气地站着不知说什么好。娜珍看着他的样子,又心疼他了。她给他倒了碗热气腾腾的清茶,说,坐下,喝口热茶吧。说着,她用火钳拨开火盆的炭火,加了几块木炭,火盆里的火更旺了。娜珍说,我早就听说你要上前线,你今天不来,我明天会到兵站找你。可是你怎么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战利品呢?松元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心里急,找不到什么话表达我的意思。娜珍说,你说我是你的开心果,是你的人生果也行,我就是不爱听你说的战利品。松元说,好好好,不说战利品了,我还没上战场,哪儿有战利品?娜珍说,你不说战利品,难道我就想不到你上前线后可能会遇到危险?难道我想不到,你这一走,我们何时能够见面?你要走了,难道我会让你带着遗憾上前线?娜珍像放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难道我”。松元说,好好好,是我错了……

爱情得手,吃到禁果,松元并没有上战场。他们就要出发的头天,中央军委下达从越南撤军的命令,我们高原兵站组建好的上前线一个排的部队就地解散。

松元做的事,不是能够用纸包得住的,娜珍的阿爸是退伍军人,知道了女儿和松元的事,就到兵站找指导员问这事怎么办?指导员问松元,他只得承认做了“那个”事,还说这是谈恋爱,是心血来潮。此事传开后,兵站官兵都议论纷纷说松元要受记大过处分,提前处理回原籍,更有甚者说他可能要开除军籍。

我听说此事后,也感到松元不应该“越过雷池”,但仔细一想他犯的错误有些冤屈。有天晚上,他到我的宿舍来坐在我的床上,垂下头,一言不发,问他有什么事,他才断断续续说,我犯大错了,找你出出主意,否则一旦处分坐实,一辈子就会背上这个污点,无论到哪儿都会背着磨盘一样沉重的处分回家见乡亲父老。我将心比心,当初我们一道离开家乡,怀揣理想,走进军营到高原,本想为国建立功勋,可是寸功未立,却还要背个处分,当兵得到的这样结局,怎能不让人悲愤?可是我一个大头兵,又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免这个不幸的结局出现?我虽然不能为战友两肋插刀,但我还是有我的善良与怜悯之心。我想了许久,灵机一动,想到民间有不告不理之说,如果能让当事人撤告,是否就能化险为夷?

我找到这个队的队长做工作,请他帮忙。他也是复员军人,我们认识,好说话。队长找娜珍的阿爸作通了工作,他阿爸撤告。年底松元退伍复员。一天,队长和娜珍的阿爸来到兵站找到指导员说,请他去喝喜酒。

指导员送走他们后,对我说:喝个屁酒,不去,但叮嘱我,你还得去喝那杯酒。你们是一年入伍的战友,又是老乡,你得去凑个热闹。

那天来到娜珍家,我从挂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对没有帽徽领章的松元说这是战友的分子钱,每人一块。我还特别说,就指导员特殊,他凑了二元。松元用一个木制雕花酒碗,倒了一大碗酒,递给我,说,老战友,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高兴死了,来,咱们干了这碗酒。

松元把爱留在了高原。他们共同养育了一儿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