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巫沙
我多次来过三姨娘家,但屋后的山路从未去过,一切浑然不觉。尽管我身上披着瓦拿,可我自己晓得成落汤鸡了。路很滑,不是走,是手脚并用地爬,向着未知和神秘惊恐万状地爬去。我们的前面和后面都是人,有电筒的亮光一照一照的。想必手持电筒的人家有多么富裕。我们爬呀爬,爬至一棵核桃树下歇息。这里聚合了很多人,基本上是妇孺老幼。女人们专攻一件事,取下各自的盖式头帕边诅咒边拍打。如此这般,据说可以逼退肆虐的洪魔,让它有所收敛,别摧毁了坡下的村庄。咒语没几句,大抵是打鸡给你、打狗给你之类的。她们的身旁没鸡和狗。真有的话,绝不吝啬,绝不手软,绝不拖沓。咋样的鸡狗都得挨打,打给猖獗的洪流。我知道,她们的这套没用。但那时候,我多么希望瓦岩河敬畏于魔咒,降伏于包括我三姨娘在内的集体女巫般的仪式。
这夜,我们在树下煎熬。
黑夜把黑天摸地给了眼睛。声音把江翻海沸给了耳朵。想象把惊悸不安给了心灵。
那晚是庆幸的。洪魔的最高水位到了北岸临水人家的墙脚。除连日来捞到岸边的木料全被冲走外,还有两家人的羊和羊圈被卷走,也算是整体无恙吧。此外,还庆幸夜间无雷。雷极少出现在暑假期间。否则,雷霹雳下来,核桃树下的我们将悉数完蛋。当时,我没完蛋,完蛋的是我耳朵。黑暗中的瓦岩河跑进了我耳朵里,以声音的形式,或大轰大鸣,或小轰小鸣,根本停不下来。
我背负着一条河流,兵戈扰攘,苦不堪言。
贰
三十多年后,受四川省作家协会邀请,我去瓦岩村采风。刚进入南岸的村庄,车停了下来。省城来的文人去参观村幼教点。前车一堵,后面的车动弹不得。我停车的村道左边有人围聚,站者有之,蹲者有之,看两三人哐哐地砍肉。我以为遇到了乡下的白事,便用彝语委婉着问:有人老去了吗?一精精神神的小伙子用汉语抢着答:哪里哦,我们过节。啥子节?烧狗节!没听说有这节啊。我们这里有,年年过的。我着实未将烧狗与节庆联想起来。彝语里的“克启”直译成“烧狗”,且添加“节”字进去,恰如其分,恰到好处,不失为小伙子的智慧。乡间多智者,是矣。
继续问,烧狗何意?祭祀风暴、冰雹和瓦岩河,祈求少横祸,多洪福。
看来,瓦岩河折磨我的事小,困扰瓦岩人的事大。大道至简,简化到这十来号人就操纵了所谓的一个节。他们将猪肉分装好,一户一袋,喊人来领。至于烧狗,那是命相很硬的人的事情,择那么几人,全权代表瓦岩人行使祭和祈的权力,将全村每户凑份子钱买来的一条狗焚烧于野地。彝人不吃狗肉,熊熊的烈焰必将吞噬狗的血肉之躯。
人群里,有人转过身子。我一眼认出,他是三姨爹。归来,我已中年。他却是我记忆里的模样:身板正,寸头,露齿,挂着浅浅的微笑,好似吃着一颗蜜甜的糖;无论穿啥衣裳,胸前插一支钢笔,别在衣兜上的笔帽锃亮锃亮的。仔细看,他的脸上多了些皱纹,但不显老。他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喝了过半的一瓶啤酒。太惊讶了,他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出现在他面前。三十多年如梦似烟。寒暄是必然的,他一句,我一句。可我们是集体活动,不允许一直聊下去。我硬塞给三姨爹一千元钱,跟他约定,半月后定来拜望。
这天,感觉日头短促。采风团真像紧裹着的一团风,吹到这,刮到那。先瓦岩,次中所,后县城。累得舒坦,乐得惬意。我的思绪却没离开瓦岩,那条河怎么消瘦了呢?北庄咋就没影了呢?三姨爹何时搬的家?一切皆谜题,一切皆待解。
确确实实,我看见的河流没了当年的雄姿。河床宽阔地铺在沟里,大大小小的石头裸露着,沐浴晚春和煦的阳光。河呢,像股不起眼的溪水,在沟的深处潺潺地流。若将河床譬喻成巨无霸的床,那溪流顶多是幼儿滋的尿。修建的鱼鳞坝有四处,叠式推进,是人抗争河流的注脚。每遇枯水期,鱼鳞坝起蓄水之用;遇到洪水期,起缓冲之效,减少洪水对堤坝的冲刷,也减缓洪水的流速。
有人告知,即便是洪水期,瓦岩河也没法泛滥了。何故?答曰:从源头引了流。地方一老板砸金掘洞,从铧头尖山下开掘,刚好贯通了三山夹两谷中间的那座山。山下是一个电站,没日没夜地发电。多余的滥觞之流到了瓦岩村三组上面,又有老板截流,制一款与铧头尖同名的水,桶装的,瓶装的,一车车呜啊呜地拉出去卖。瓦岩河赚钱哩。
既然瓦岩河像金水般被开发了,瓦岩人心头的水患不是消除了吗?他们为何还烧狗?我想,此乃一种民俗依赖或文化依赖。每年春末,类似于殉教的狗多么悲壮,以它们的死换得瓦岩河的风调雨顺。这民俗附着于瓦岩人的思想观念或是精神理念上了。要知道,创制它不容易,毁灭它更不容易。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和意味在里面,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去废止。
刚好半月,我如约而至。三姨爹专门喊回了在县城带孙的三姨娘。二老开心,张罗着杀猪。我说不必,杀鸡最好。恰巧已成家二十多年的长女乌加嫫和幺妹阿妞嫫也来探望,这任务交给了她俩。
三姨爹上身穿着传统彝装,胸前佩戴着党徽,精气神特足。遗憾的是,由于没衣兜,钢笔别不上去。为图方便,他趿拉着一双拖鞋,吧唧吧唧响。三姨娘瘦瘦矮矮的,老了,不讲究,裹着一件黑披毡。她的话多,笑声也多。二老和我顺着硬化的村道,慢慢悠悠地往铧头尖方向散步。我关心的每个问题,他和她都抢着回答。
南庄之前住着姓蒋、刘、王、丁和童的汉人,计六十四户。后来,农村政策逐步放开。他们陆续搬离,把家安在了省内的德阳、乐山和宜宾等地。汉族人家每搬出一户,北庄的彝族人家就搬入一户。风水宝地啊。北庄彝姓为赫、丁、莫色、曲觉、阿尔、阿说、海来的人家窥察着南庄,说是土地租赁,实乃一锤子买卖。每年清明,总有汉族人家来扫墓。彝汉见面,热泪盈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兄弟友谊,生死情结。故土是一个聊不完的人生话题。
北庄人家的整体搬迁,得益于脱贫攻坚战。三姨爹家就是易地移民的一个鲜活案例。迁至南庄后,将大儿子木甲惹分户出去,几下建了两套房。
望北岸,不仅三姨爹和三姨娘伤感,我也跟着感伤。李白有诗句: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我不敢攀附和附庸风雅,可北岸的村庄一定是送别的故园了。我提议,我们仨去那里走走看看。三姨娘说,使不得,老屋有灵魂的,怕把我们的魂勾了去。我问三姨爹,真有这说法?他哈哈笑,不回答。三姨娘生气,对着我说,你是我儿,不准去,就是不准去。我只好作罢。
通过二老的讲解,我少年时走亲戚的诸多情节浮现在了眼前。那里是我们整夜躲避水患的地方,高高大大的核桃树还在;那里是三姨娘和我一起挖洋芋的地方,如今承包给别人,种上了绿油油的桤木树;那里是三姨爹带我剪苹果树枝的地方,统统退耕还林了……将无数的那里穿插起来,便是一个少年的复活。他奔跑着,奔跑着,最终变成了站在南岸的今天的我。
眼前尽是逝水流年。
叁
石古,一个雄性十足的名字,却是女性。省作协派她来当瓦岩村第一书记。小女子精明能干,锤炼自己,美化村庄。她果真把瓦岩村三组临公路的一面,当作绣花布来装点。高低错落的粉墙上,誊录着描写美丽乡村的唐诗宋词。空地上,这儿植树,那儿栽花。公路的另一面满是野生树木,夹杂其间的水麻、茅莓和刺槐正在花开花香,特别是刺槐的白花一嘟噜一嘟噜地,芬芳四溢,抑制了其他的花香。忽觉,这里是一个充盈着古诗词气息和花朵芳香的村庄。
但这不够。未来的瓦岩什么样?
第一书记自有打算:将瓦岩打造成集现代种养植、农产品初加工、休闲农业、观光娱乐和主题民宿于一体的特色彝寨。
三姨爹的家背着公路,在规划好的特色彝寨的核心区里。屋后是片肥沃的良田,延展到左边的山脚下。这山多光秃秃的悬崖,大树稀缺,靠灌木、藤蔓和杂草点缀着。山上有巉立的岩石,颇有状貌,姿势像个爬坡的人,彝称“阿柒博都尔”,意为“爬山姑娘”变的“岩石”。
“爬山姑娘”有登高望远和向往美好的寓意。遗憾的是,她未能翻过顶,在接近山顶的某处幻化成了石头。生活就像爬坡或爬山,高不可攀,但必须得攀。像我三姨爹全家,享了精准扶贫的政策,不是攀至南岸了吗?三姨爹的祖上可没这福分。三姨爹说,他曾祖父和曾祖母、爷爷和奶奶、父亲和母亲都活于北庄,死于北庄。包括他在内的无数亲人受尽了瓦岩河的折腾。与其说,他的祖上是老死的;倒不如说是,被水患吓死的。他父亲去世前几天,瓦岩河涨水,死时,告丧的消息报不出去。再加上家贫如洗,恳请邻居抬到后山火化了事。按理要弄丧饭的,可粮食不够,到房前屋后采疯长的荨麻,和着玉米糊糊煮一大锅,对付着吃。跟猪食没两样。“饿”则思变,没办法。
三姨爹担心,他爹的阴魂被瓦岩河钳制,到不了极乐世界。他想过多次,要给爹祭祀什么的。但他的身份不准许,一个老党员、老支书咋信鬼神呢?三姨爹说,他曾不止一次地望着星空呢喃,把瓦岩的佳音悄悄送了出去,但愿他老人家听见了,释怀了,安然了。
从三姨爹祖上始,把家安到南庄去,是他们怀揣的梦想。结果,到三姨爹的晚年才实现了这一夙愿。北庄消失了。南庄茁壮了。南北两庄的直线距离不过百多米,却需要数代人的期许方才兑现。这不,一些人家又像下跳棋,从南庄跳到了瓦岩河下游的马车河坝。省道208贯穿那里,车辆如织,去越西县城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方便着哩。更有来自州内金阳、昭觉和布拖县的一些人家将跳棋跳得吓人,翻过山,越过岭,把家安置在了南庄。一下子,南庄多了诸如曲比、吉克、麻卡、阿尼、阿克、阿西、巴觉、沙马、果基和毛洛等的彝姓,语言天南地北,习俗千差万别。大一统的唯有像“爬山姑娘”般的心,向着生活的目标使劲儿地攀爬。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