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1-0018 中共甘孜州委机关报·甘孜日报社出版凝聚正能量·传播好声音






2025年12月12日

穷困潦倒的日子,为了一个家,为了还债,母亲成了女强人,毅然挺起脊梁,支撑起我们摇摇欲坠的家。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母亲就像我们曾在山中偶然碰到那群羊里的头羊,爆发出一种惊人的“领袖气质”与坚韧,一边照顾我和弟弟读书上学,一边把家里拾掇得井井有条,养鸡喂猪种地,放假了,就带着我们上山背柴,采蕨苔、广东苔,扯金银花,捡羊肚菌,卖了钱贴补家用……日子依然拮据,母亲从不在我们面前怨苦怨累。母亲是一只沉默的羊,对于生活,她没有太多选择。

在人生中,“选择”是一个中性词,但它又是绝对的,因为它的中间只坐着一条路。似乎可以说,选择是一条绝路。儿时,母亲把一根扁担递给我和弟弟的时候,那根扁担是沉默的,当她表示这是要我和弟弟每天去镇上开饭馆的二姨家担潲水的时候,我的选择是沉默的。我无法接受担着潲水穿过人群的那种自惭形秽,仿佛潲水不是担回家里喂猪的,而是我们的食物。但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个任务,在我和弟弟担着潲水一步一步走回家里的路上,尊严仅仅是一根扁担。扁担在叹息。叹息的手指指向我们的生活。

二姨家的饭馆生意不错。有时我会被喊去帮忙。说是帮二姨,其实也是帮自己,至少可以管一两顿饱饭。餐桌上剩下的食物经常让我难过。那些年我给二姨家帮了多少忙,后来,二姨又给我帮了多少忙,已经没法计算,但我记得一件事,那是在我刚到二姨家帮忙不久。一次,我正在灶台旁边洗碗,灶台旁边就放着收钱的铝皮钱匣子,二姨给别人找钱的时候,一张十块钱忽然掉在了地上,掉在我的眼皮子下面。二姨似乎没发现她丢了东西,便又去招呼客人了,空气凝固了,世界仿佛只留下我和那张十块钱在一起。实话实说,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美妙的时刻,十块钱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我从未拥有过这么大一张钱。要是它完全属于我,该有多好!选择就在眼前,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只要愿意,我顺手就能将它装进我的荷包。但我不敢,我想起曾在我身后出现的那群羊,那些眼睛。毫不犹豫地,我顺手把十块钱捡起来,走到二姨面前,说:“二姨,钱掉了!”二姨笑眯眯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后来,二姨家饭馆不开了,改做零售和批发,生意越做越大,逢年过节帮忙的人多,一两个人收钱根本忙不过来。忙的时候,二姨就让我负责背着包收钱。

多年以后,我才隐隐意识到,二姨是有选择的,十块钱并非意外,我相信,那张十块钱其实是二姨故意落在地上去的,是二姨发给我的“试卷”。而我,只能选择。选择意味着经历,也意味着淘汰,每一样经历的后面,都住着一段长长的路,一种“后续”,不会中断,不会卡壳。由此看来,选择也是渊源。诚如赫塔·米勒所言:“每一个人的脑袋里都有一根食指,它指着过往的事情。当我们独处的时候,我们说的、讲的、想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是过往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