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权
只要气温适度,很多植物就能不分春夏秋冬地开花结实。春天时气温逐渐上升,秋日里气温逐渐下降,无论上升还是下降,两个季节中都会出现一个气温稳定在适宜植物开花的时段上。
许多植物趁着秋天温凉舒适的时光,争分夺秒,竞相吐蕊,展露姿容。
秋风起兮、几场雨水淅沥沥过后,今年一树树迟开的桂花,到阳历十月,才散发出浓郁的甜润香味来,粒粒花瓣晶莹剔透,浅黄的温润如琥珀,洁白的清雅如雪玉,金黄血红的绚烂如彩霞。而生长在旷野里的多花胡枝子,充满活力,长长的柔枝上,挂满了彩蝶般的花朵。人们对它的名字冠以“多花”。花朵繁多,若锦若缎,是它的显著特点。花色是亮紫色的,有少许绢白飞流其间,叶是翠绿色的,花与叶的色彩对比强烈,显得特别耀眼。
每一种草木都有自己的名字,世上没有无名草。被夏天阳光炙烤枯萎了的各种野草,在绵绵秋雨的滋润下,迅速返青,并猛力地长高,不给地面留一丝儿缝隙。能够长到两米高的多花胡枝子,以其鲜艳的花色,在百草中独树一帜。
菜子河流域的山坡、路边、荒地、石岩等林缘荒草处,都会有它千姿百态的身影。
我关注多花胡枝子已经有很多年了。小时候,在山坡上砍柴割草,我根本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能够用于灶堂里引火煮饭,那是袅袅炊烟的组成部分。现在许多乡村已经电气化,很难看见忽上忽下的飘飞在半空里的炊烟了。春夏它嫩茎嫩叶的时候,牛羊喜欢啃食,虽被啃食掉,但不久又很快地长了出来。
多花胡枝子一般不喜欢密密麻麻地丛生,三三两两,只在某一处一株独秀。在大野里碰见了它,它便当之无愧地成为我回望岁月、想念亲友的一个窗口,勾起我诸多的回忆情愫。
走入山野,我常常感觉到,秋天是四季中最繁盛的季节,草木葱茏,百花绽放,欣欣向荣。群山染成墨绿,丰茂而沉厚,一座座山峰抵达飞升的雨雾云脚中。盐肤木在秋初开出满树洁白的花,秋分后就开始结出酱红色的果。威灵仙的藤蔓攀缘到高枝上,倾泻出由白色碎花组成的瀑布。多花勾儿茶还没有让我来得及关注看访它,它的累累红果就已缀满枝头,照亮了整个秋天。黄荆子花散发着馥郁幽香。一簇簇贴地生长的草本植物马兰,开出花蕊浅黄、花瓣白里泛着淡蓝的花朵,在路面上形成了花的溪流。藤蔓缠络的白英,顶生了数不尽的小花,多姿多彩,像龙葵一样,挂满了一盏盏灯笼。圆叶与尖叶喇叭花竞相开放。巴茅高高擎起粉的白的花朵,像高挂在丛林里的灯笼。龙牙草与马鞭草,舞动着由众多碎花装饰的鞭子,在季节之上扬鞭奋蹄。
许多一年生的蒿草类植物,夏秋之际,茎秆逐渐半木质化,它们抓住珍贵的秋光,开出朴实的花儿,素颜登场。大叶马兰举起一米左右的高枝,绽放像白色菊花形状的小花,完全与草本马兰一模一样。能够长到三米左右的青蒿,褪尽了叶子,全身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花朵,粗看像叶,细看却是粒粒不易察觉的小花,小如芝麻,散发出浓郁的最像中草药一样的奇香。
秋天举办花的盛会,只要天一放晴,彩蝶与野蜂就会同秋花约会,在花的海洋中载歌载舞。这是岁月充满了生命活力的舞蹈。
多花胡枝子又名萩,在秋花秋草中别具一格,穿着蓝底紫红碎花衣,美若天仙。它是豆科胡枝子属植物,为木质化的落叶小灌木,多年生,能直立,主干粗若细麻绳,可生长两米余,脆而易折,下部土褐色,上部慢慢转为水青色,多分枝,被少许浅毛。枝叶繁茂,秋天一开花,柔软的枝条上,都挂满了亲吻秋天的唇形花朵,腋生花柄,无限花序,带露的众多花朵总会压弯力不堪负的细枝。粗浅一看,像春天里缩小版的满树桃花,两者同等鲜艳,只是花色不同,大小不同,但其阵容与气势却一点儿也不会输给桃花。
我闻不到它的花香,但我猜想一定会有淡淡的香气扩散,否则,蝴蝶与野蜂绝不会寻香而来。
它的叶片纺锤形,一支三片,像三叶草,一支相隔两三厘米,互生,有小孩的指甲盖大,叶面光滑碧绿,叶脉清晰,每条分叶脉纹路几乎规整地达到了平行状态,叶面构图灵巧简洁。背面泛白,被有视力难以察觉的浅白色细毛。
一场场秋雨之后,大地温润,万物勃兴,百草开花结籽。天高气爽,白云朵朵,鹰驭长风。半月左右,马兰、马鞭草、婆婆针、龙牙草、黄荆子,淡蓝、嫩黄、浅紫的斑斓花朵,继续在金黄的秋阳下争奇斗艳,野菊花不急不躁地才开始举起豆大的花蕾,而花期较短的胡枝子花,渐次凋谢了红红紫紫,陆陆续续地长出了绿豆粒大的豆荚,扁平,心形,青色。
多花胡枝子特具羽扇纶巾的秀士风度,是草木中面对萧瑟秋风的谦谦君子。其根系发达,可固土防沙,耐旱,耐寒,耐瘠薄,不择地域,大江南北均有分布。其叶可替代茶,其种籽若粟米大,高含油量,可食用。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随军茶”。其柔条可编筐,全株可制为益肝明目、疗救咳喘的良药。它是古中国农耕文明交好的山野高士,历代民众的日常生活大多喜欢与之手挽手地连连络络。在汪洋浩荡的中国诗海中,萩作为秋天的象征,文人雅士不吝笔墨,对之轻声细语地低吟浅唱:“霜刃寒萩敛芳蕊,秋残叶舞满空街”、“秋风送别已多时,记忆萦绕萩花枝”、“灯映四溟月如絮,萩花点缀庭前绿”、“草木寂静秋夜里,唯有萩花细雨篇”,诸如此类,柔情似水,表达了绵长的喜爱与思乡之情。
毕竟是霜降时节已到,岁月不待人,胡枝子、白英等草木,不能仅仅停留在开花的浅层次上,必须着手完成下一步也是它们生命中最重要、最有意义的大事,如此才能安好无虑地冬眠,才能舒心地迎接冬风严寒的来临。
水稻、花生、玉米等庄稼早已全部归入粮仓,大地宁静,一派闲适,忙碌一季的土地也得到了短暂的休憩,静候十月小阳春播上小麦油菜等庄稼。秋收后,闲暇甚多,我畅游在大山深处,拜访多花胡枝子。秋日赏花,别有一番快意。“人闲桂花落”,不仅仅指的是春天里的心情,这也可以谈说的是人在秋天里的事。
坐看日月天地宽。秋日里,云层增厚,金风清凉,气温十多二十度,舒爽宜人,万物和解,大地沉静,万千草木爆发出蓬勃的力量,慢等遥远的冬日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