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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0日

慢品光阴一盏茶

  ◎钟芳

  午休时间,我总爱坐在老屋的竹椅上,看青瓷盏中的茶叶缓缓舒展。水汽氤氲间,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记忆,便随着茶香一缕缕浮上来。年轻时总嫌光阴太慢,像赶路似的追着时间跑,却不知慢下来,才能看清生活本来的模样。

  茶是父亲留下的龙井,装在青花瓷罐里已有经年。我总记得他泡茶时的样子:先取一撮茶叶,用温水轻洗,再注入沸水,看茶叶在杯中翻飞,像一群苏醒的蝶。他常说:“茶要慢慢喝,急不得。”可那时我总笑他迂腐,觉得人生就该像冲咖啡般快意恩仇。直到后来在异乡奔波,才懂得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藏着最深的暖意。

  前些日子回老宅,在阁楼翻出父亲的手札。泛黄的纸页上,他工整地写着:“今日与儿饮茶,他仍嫌我泡得慢,却不知慢中自有真味。”字迹被岁月晕染得模糊,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原来我错过的,不仅是父亲泡茶时的专注,更是他试图教会我的——如何与光阴温柔相处。

  如今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在日子晴好时泡一壶茶。水沸时,蒸气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斑驳的纹路滑落,像极了时光的轨迹。茶叶在杯中沉浮,起初蜷缩如枯叶,渐渐舒展成碧绿的舟。我忽然明白,人生何尝不是这般?年轻时总想拼命伸展,到后来才懂,有些绽放需要等待,有些滋味需要沉淀。

  茶香渐浓时,我常想起祖母。她总在午后坐在院里的枣树下,用粗陶碗喝大碗茶。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银白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金子。她喝茶时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在那碗茶里。我曾问她:“奶奶,您天天喝茶不腻吗?”她笑着摸摸我的头:“傻孩子,茶喝的是日子,不是味道。”如今想来,她早把生活的真谛泡进了茶里。

  去年冬天,我在江南古镇遇见一位茶艺师。他守着间小小的茶室,墙上挂着“慢”字的书法。见我进来,他默默点起一炉香,开始温杯、投茶、注水。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完成一场仪式。我问他:“您每天重复这些动作,不觉得枯燥吗?”他摇头,指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说:“你看那片叶子,从枝头落到地面,要经历多少风霜?可它落下时,依然从容。”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慢”,不是拖延,而是对每个瞬间的敬畏。

  茶室里,他为我泡了杯老白茶。茶汤呈琥珀色,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他说:“这茶像极了人生,年轻时涩,中年时醇,老年时淡。”我望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想起自己这些年匆匆走过的路——在职场拼杀时,总把加班当勋章;在感情里计较时,总把付出当筹码。却忘了,最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最平淡的时光里。

  回家后,我开始尝试“慢生活”。早晨不再急着冲出门,而是先泡杯茶,看阳光在杯沿跳跃;午休时不再盯着手机,而是走到公园,看孩子们追逐风筝;夜晚不再熬夜工作,而是翻开旧书,在字里行间寻找安宁。渐渐地,我发现那些曾被忽略的美好——邻居阿婆送来的桂花糕,窗台上新开的茉莉,雨后泥土的清香——原来都藏在“慢”的缝隙里。

  前日整理旧物,在箱底找到儿时的铁皮茶叶罐。罐身已经锈迹斑斑,却还留着父亲用钢笔写的“好茶共品”四字。我抱着罐子坐在阳台上,泡了壶陈年普洱。茶汤红亮如琥珀,入口绵柔,带着岁月的醇厚。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茶越陈越香,人越老越淡。”如今我终于懂得,他说的“淡”,不是无味,而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暮色渐浓时,我坐在藤椅上,看最后一缕阳光在茶盏上流转。茶叶早已沉入杯底,像一艘靠岸的船。我轻轻啜饮,任茶香在唇齿间流淌。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人生如茶,急不得,慌不得。唯有慢下来,才能品出光阴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