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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09日

无痕迹

  ◎阿微木依萝

  太阳从很远的那个高山顶上拱出来,带着绚烂的光芒,一露头就给这面的山坡照得暖烘烘,总是这里的山最先得到阳光的洗礼,就好像这里的生灵最幸福。

  七月快结束的时候,像从前的每一年,山里到处都在开花,风里的香气能让人精神饱满。

  但我同学玉秀就不一样了,她心情很坏,本来她还高高兴兴的,还坚信这个暑假是有史以来最好玩的一个,她妈妈没有像前几次放假那样给她安排了许多活。可是,七月末的这天午后,顶着秋天最热的日头,玉秀跪在土堆里半个小时,无精打采,随时都能倒在地上睡着,她跪在地上哭了十分钟,她的哭声在二十分钟前停止,哭不动了,后来就是纯粹地跪在地上发呆了。她曾低声咳嗽着跟我们说,她的嗓子非常难受,像是有人往嘴里撒了一把沙子,如果这会儿能有一杯凉水冲进喉咙就太好了。她想让我们给她弄点儿水喝。我们上哪儿给她找水呀,所有的人家都锁着门,大人们都站在这里,都站在她妈妈身边。她妈妈已经死了,躺在那个刚刚驻扎在我们村里的医生的怀里。

  “天哪、天哪……”村医说,他一直仰着头,非常无助的模样。

  我们也望了一会儿天空,然后又望着医生的脸。他已经中年了,不老不少,正是到了让人同情也不是、不同情也不是的年龄;前额脱发,脑门儿特别光亮,像是谁一巴掌将他的头发拍掉了。他跪在地上抱着玉秀的妈妈,满脸泪水,因为是他把她给一针打死了,当然这只是一场意外,连我们这些小孩子都已经看明白了,他也早就一遍一遍普及并且人们也从别的途径了解到,所有的药水都是有危险的,能救命的药物在某些因素下同样可以要了人命。但他似乎必须这么跪着、这么泪流满面,才能让旁观的人以及他自己心里舒服一点。实际上也不会有几个人真正张口骂他,他们发出的声音更多是对死者的惋惜。新来的村医是个大好人,这是大家公认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对此有反驳意见,即便他入驻到这儿的时间极短,带来的帮助却不少,不说悬壶济世,至少做到了济贫,他会给生病的穷人先看病拿药,等到病人恢复健康,攒了钱再结清欠款。他就是这么一个好说话的人。

  “她青霉素过敏。我问她,她说不过敏,上一次也没有过敏。这次怎么啦?”他像是在跟我们解释。

  “这就是命,这么多人都没有过敏,她过敏,她上次也不过敏,这次过敏了,这不是命吗?”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最后给出这样一句总结。当他们知道这是药水害了玉秀妈妈时,他们就开始跪下来,给这个已经死掉的女人把脑袋扶一扶,她的脑袋已经在医生的胸口那儿垂着,垂了好长时间。女人们特意伸手往死者的肩膀,像是安慰她,在她肩膀上掸了掸。

  玉秀停止哭声后一直在发呆,即便死的是自己的妈妈,可眼前这么多人围着,大家也不怎么哭,搞得这场“灾难”有点像过节时候的热闹,把她先前本来就很仓促的悲伤给冲淡了不少——是的,仓促,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强壮的妈妈说死就死,而且是死在一颗小小的针尖下。“那种玩意儿真的会让人死掉吗?”玉秀偷偷跟我们耳语,若不是长辈们“盯”着不放,还会跟我们多说几句;她刚到这儿的时候还不打算第一时间跪下,以为自己的妈妈只是晕倒了而已。她本来也是特别贪玩的人,九岁刚过去两个月,我们那时候还给她准备了一个烤红薯作为生日礼物,是她那位长得像竹竿一样并且有点儿驼背的表姐去城里逛了一趟回来跟我们说的,她说城里的孩子过生日的时候不仅有新衣服穿,朋友之间还会互相赠送礼物。我们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可以学一学。可惜没什么珍贵的礼物可以拿出手,在山区,我们这些朋友一个比一个穷,烤红薯已经算是一份大礼了。

  现在她吃撑了似的,仿佛两个月前的红薯还没有消化,跪在地上摇摇晃晃,屁股,腰,手,扭来晃去,想从地上站起。

  “你坐不稳吗?”大人们问她。

  “我腰疼。”玉秀说。

  “小孩子没有腰。”大人们非常生气。

  “有腰。”我们也生气,但只能小声地谁也听不见地说。

  玉秀只好乖乖跪着,在她爸爸还没有赶来之前,谁也不会让她起身。她偷偷摸摸地晃了一晃身子,让自己的腰轻松一下。

  大人们跟玉秀说(只差没有指着她的鼻子),今天躺在那儿的人可不是别人,是你亲妈妈,你不知道吗?

  真是笑死人了,难道谁还有个假妈妈?我们个个心里发问,当然,和我们一样,她表面上也只是抿紧了嘴巴。小孩子的悲伤有时候来得相当慢,甚至压根儿被一种茫然失措笼罩,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也可能正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才不懂该如何是好。我们都想从这个地方逃走。玉秀的眼色里全是想要逃走的讯息。

  那天从午后一直到日落时分,玉秀和我们都觉得跪在土堆里实在太难受。和我们一起遭罪的还有那个村医,不过,他是自己找罪受,一直有人让他放下玉秀的妈妈,反正人已经死透了,即便他是一个医生,这么抱着一个女人,哪怕是个死掉的女人,也不太合适。他们觉得不合适,他们说——“这样很不合适。”

  黄昏后,村医终于将玉秀的妈妈放在土地上,就像一个终于被阳光烤熟的红薯,放在地上凉着。

  秋风吹在死者的额头,我们盯着她的眼睛,在想象它会不会一下子睁开?她可是个非常强壮而且脾气怪异的女人,她曾经一脚把喝醉了酒喋喋不休的丈夫踢到路坎下,如果她知道自己死的时候旁边围着这么多人,一定会很生气。我们看了许久,看得心里终于窜起了一小股伤心的味道,没有看见她睁开眼睛,人死了以后就真的死了,不是开玩笑的死,她都不再有机会生气了,瞧瞧,她乖乖地躺在地上,像个睡着的大宝宝。

  死在秋天的人是没有福气的,人们觉得她非常可怜,错过了收获庄稼的好时节,她的肚子里都还没有来得及装下一粒崭新的粮食。女人们指着玉秀妈妈生前忙活的土地,开始回想她活着的样子,她是个强壮的女人,说到她的身形,有人很羡慕,但也很遗憾,她们都看得很明白,可能就是太强壮,才使得这个女人在生活上不太能够依靠到丈夫。丈夫絮絮叨叨并且成天醉醺醺,令旁人看了都有几分厌倦,所以,女人们非常坚信,在这片山坡上,阳光带来的福气似乎都给了她,她种的庄稼生得最好,这种天赐的福气完全是一种弥补,相当于弥补了一个不受丈夫疼惜的妻子的情感缺憾。如果她不死,再过些时日,就会看见她在土地上一筐一筐地、土拨鼠似的,往家里搬运粮食。她就像一峰骆驼(只能这么去形容她了),浑身充满了永不枯竭的力量。

  她生病的时候力量才是最弱的,越强壮的人倒下来越容易磕破自己的脑门儿,她就是这样,就像太阳打了阴坡,从我们这片山的峡谷里阳光一点一点披着阴影爬到山巅,从那儿翻过山头,天色就灰下来了——她也就灰下来了……因为这一天她生病了。她是从山腰那个位置爬到更高一点的村医的门口,像个背着阴影的太阳,在那儿的门口接受了医治。就是这一天的下午,那会儿,我同学玉秀还跟我们一起玩游戏呢,那时候太阳还照着这片大山,也照着她,我们都觉得即使她生病了,也一定不会让人看出来丝毫虚弱,因为那会儿,她去求医那会儿,几乎还可以用“精神抖擞”去形容。她肯定会让村医觉得,她只是得了一场很普通的……顶多就是有点稍微严重……好吧,其实已经非常严重,但一点儿也没关系,她撑得住……只不过就是一场很普通的小毛病。她会让医生看不出什么大病的征兆,由于医疗条件很差,很多医疗设备欠缺,医生也不会有太多的办法,并且在她那样表现得“轻轻松松”的样子下,医生更会相信,她只是得了一场小毛病。她总是强撑,尤其生病的时候,她会拿出所有的力气与之对抗。就算玉秀不跟我们描述她妈妈平日里的“坚强”,我们自己也能猜到。曾经很多次我们看见她被自己身上压着的粮食拖垮,有一回,她连人带筐摔到山沟的草丛里,把站直的草全都摔趴下,摔出了一个草窝,脸的一侧还破了相,她都没有喊一声痛,我们经过山沟的路旁,看着她在那儿折腾,我们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走你们的吧,小屁孩子,我好着呢!就是这样,她倔强得像一头老母牛,她从那儿爬起来,一下子就把摔在地上的箩筐重新甩到自己背上去了。

  玉秀跪在地上哭那会儿,我们细致地观察过她的妈妈,粗手粗脚,死了也很有力量的样子,不过,渐渐地,我们也觉得她在“瘪”下去了。

  玉秀终于从地上起身,她面对着所有的大人,把身子挺直了,站得像一块钢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