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华
我叫王大华,小名富贵,可这辈子的开头,半点也不富贵。我出生在四川省资阳县中和区大洪公社一大队四小队,也就是现在的资阳大洪坳。妈妈说我出生那天,沱江的水涨得正高,院子里的鸡都飞到了柴房顶上,接生婆用粗布擦去我身上的血污时,叹着气说:“这娃生在苦日子里,能活下来就是福分。”谁也没想到,这个在饥饿边缘挣扎长大的娃,后来会踩着雪路走进高原,在金沙江畔扎根三十年,活出了另一番模样。
沱江畔的苦乐童年
从记事起,我的肚子就从没真正饱过。大洪坳依山傍水,沱江绕着村子蜿蜒而过,可这山这水没能带来富足,反倒让饥饿的记忆更加清晰。
为了填饱肚子,我五岁就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去沱江捕鱼、捉蟹,在河滩上挖野菜,钻进红薯地里偷烤红薯,甚至在田埂上捉田鼠烤着吃。现在的年轻人听了可能觉得恶心,可在当时,那都是能救命的吃食。记得有一次,我和同村的狗蛋去江里网鱼,突然遇上暴雨,江水猛涨,我们的小船被浪打得东倒西歪。狗蛋吓得哭了起来,我死死抓住船桨,凭着平时跟父亲学的驾船技巧,硬是把船划到了岸边。上岸时,我们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可看到船舱里那几条蹦跳的鱼,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下,家里人又能改善一顿伙食了。
五岁那年,妈妈把我送进了村里的学堂。说是学堂,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屋顶漏着雨,墙角结着蛛网。我没有鞋子穿,光着脚走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夏天被晒得滚烫的石头烫得直跳,冬天双脚冻得裂开口子,鲜血顺着脚趾缝往下流,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可我从来没旷过一天课,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家里喂完猪、拾完柴,再背着补丁摞补丁的书包往学堂跑。
十二岁那年,生产队分红苕,我主动请缨去三十里外的粮站挑红苕回家。山路崎岖,担子压得我的肩膀生疼,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走到半路,实在累得走不动了,我就把担子放在路边,坐在石头上歇会儿。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我心里想着家里等着红苕下锅的弟妹,又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我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脚底板磨起了好几个水泡,可当妈妈把热气腾腾的红苕端上桌时,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少年时的我,就已经学会了为家里分忧。我跟着父亲学驾船,每天驾船往返于大洪坳码头与资阳县城码头,载着或运物资或赶集的人,每天能够挣10工分。我跟着二外公学木工活,一有空就去帮供销社捡大圆石,赚点零钱补贴家用。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能走出这穷山沟,看看外面的世界。
金沙江畔的高原岁月
1974年底,村里传来消息,甘孜州白玉县招工,要招一批有驾船技术的工人支援当地建设。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一动——这正是我走出大山的机会!可生产队的队长不同意,说我是村里的壮劳力,不能走。我不甘心,一次次去找队长求情,最后终于达成协议:我每个月给生产队交15元创收款,生产队才放我走。
1974年12月,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康定的路。我们坐着卡车,沿着康藏公路翻越二郎山。山路崎岖险峻,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卡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随时都有翻车的危险。途中,我们遇到了冰雪天气,路面结冰打滑,司机只能小心翼翼地驾驶。路上还遇到了塌方,巨大的石块滚落在公路上,阻断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只能下车,用铁锹、锄头一点点清理石块,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打通了道路。
之后,经过十几天的苦苦等待和艰难跋涉,我们辗转到了德格县,再从德格的岗拖码头乘船,顺着金沙江下行,到达白玉县向阳乡八吉码头,这也是我今后工作的地点。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这就是合同上写的白玉县金沙江航运组吗?离江边五六十米高的山坡上用片石堆砌了几间平房,房面上是用泥土压实的;它右边是堆放往返物资的仓库,仓库是用木板搭建的简易建筑,房顶用牛毛毡覆盖着。
初到高原,我就遭遇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头痛欲裂,呼吸困难,浑身无力,晚上根本睡不着觉。加上这里气候恶劣,冬天寒冷刺骨,夏天紫外线强烈,我一度想要放弃。可每当我想起家人的期盼,想起自己走出大山的决心,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我跟着老工人学习如何适应高原气候,如何识别险滩,如何操控船只。慢慢地,我适应了高原的生活,也练就了一身驾船的好本领。
金沙江的险滩很多,其中最有名的是仁仲滩。那里礁石林立,江水湍急,漩涡密布,很多船只都在这里触礁沉没。有一次,我驾着船运送一批物资,经过仁仲滩时,突然遇到了急流。船只被浪打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触礁,我沉着冷静,紧紧握住船舵,凭借着对江水的熟悉和多年的驾船经验,一次次避开礁石,最终成功冲出了险滩。上岸后,同行的藏族同胞彭措拍着我的肩膀说:“王大华,你真勇敢!不愧是沱江畔长大的汉子!”
在白玉的这些年里,我不仅从事航运工作,还参与了很多其他工程。我参与过昌曲河航道疏通,顶着烈日在河边挖泥、清淤;参与过县一号水电厂水渠维修,在冰冷的水里摸爬滚打;还参与过县中学课桌制作,用自己学的木工手艺,为孩子们打造了一张张结实的课桌。在工作中,我学会了木工、油漆等多种技能,也和藏族同胞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彭措是我的好朋友,他是当地的藏族牧民,为人热情豪爽。我们经常一起喝酒、聊天,他教我讲藏语,教我识别高原上的动植物;我教他驾船,教他木工活。有一次,我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彭措背着我跑了十几里山路,把我送到了县医院。在我住院期间,他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来酥油茶和糌粑,悉心照顾我。伍金也是我的好朋友,他是航运组的同事,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在金沙江的险滩上并肩作战。有一次,我们的船在运输途中遇到了风浪,船底漏水,伍金二话不说,跳进冰冷的江水里,用身体堵住漏洞,直到我们把船划到岸边。这些真挚的友谊,是我在高原上最宝贵的财富。
1978年,经人介绍,我认识了何香茹。香茹是资阳老乡,长得清秀文静,为人善良贤惠。我们一见如故,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同年冬天,我们在白玉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华丽的婚纱,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几张桌子,几碗青稞酒,几个亲朋好友的祝福,可我们心里却充满了幸福。婚后,我们在白玉安家落户,香茹为我洗衣做饭,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
在白玉工作的这些年里,我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家,补贴父母的生活。每隔几年,我就会带着香茹回老家探亲。每次回去,看到父母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越来越白,我心里就充满了愧疚。我知道,我亏欠父母太多,可我也知道,只有在高原好好工作,做出一番成绩,才能让父母放心,才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风雨兼程的奋斗之路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的工作发生了变动。由于工作表现突出,我从航运组调到了县委伙食团任班长,负责管理后勤和菜地种植。这是一份全新的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地浇水、施肥、除草,然后再去食堂安排一天的伙食。为了让大家吃得满意,我经常琢磨新的菜谱,变着花样给大家做饭。在我的努力下,伙食团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后来,我又参与了白玉县第二水电厂物资转运、县委办公楼和招待所建设等工程,并担任施工管理。这些工程任务繁重,工期紧张,我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和工人们一起并肩作战。白天,我顶着烈日指挥施工,协调各种事务;晚上,我还要熬夜制定施工计划,检查工程质量。由于过度劳累,我患上了急性阑尾炎。手术那天,麻药过敏,我疼得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下来。可我知道,工程不能没有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把工程完成。手术后没几天,我就忍着疼痛回到了工地,继续指挥施工。最终,在我的带领下,这些工程都按时完工,并且获评优良工程。
之后我调任人事局主管安全生产。有一次,我带领一群待业青年去昌台挖金。昌台海拔高,气候恶劣,挖金工作十分艰苦。更危险的是,这里经常发生塌方。有一天,我们正在作业时,突然发生了塌方,有人被困在了坑道里。情况十分危急,(下转第六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