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娅灵
冬日高原,山风是一把无柄的扫帚,贴着地皮横扫过来。它将羽绒服皱褶里、领口间那点人气的暖搜刮得干干净净。我俯下身,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有团野火在烧,莽撞地应和着风的嘶吼。呵出的白雾刚离开唇边,来不及打个旋,便被风扯碎,散进苍黄起伏的林子里去了。
说来奇怪,就在这肺叶快要炸开的当口,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反倒被涤荡一空,涌起一种近乎透明的、茫然的快活。
这个周末,因一点“能省则省”的盘算,我没去省城看孩子。星期六清早,阳光刚舔上窗帘的缝隙,我便醒了。再不像三五年前,翻个身又能坠入香甜梦乡。只是醒着,也不饿,对着骤然空旷下来的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在这座巴掌大的小城住了十来年,日子早被“两点一线”熨得平平展展,连个期待的褶子都难寻。今晨这份百无聊赖终于叫我失了耐心。
那些熟稔的地名在我心里不过是超市的货架、餐馆的油烟、培训班的招牌;可它们背后,那些更细密的、如同叶脉般伸展的街巷究竟通向怎样的角落,又住着怎样的人?一股子没来由的好奇像颗火星“噗”地溅起,转眼就成了燎原的势头。索性起身,胡乱套件衣裳,也顾不得脸上隔夜的油光,草草抹了把防晒霜,便出了门。
这临时起意的任性刚踏上城外的陌生山径便给了我颜色看。侧身穿行一片坟茔错落的林子时,背脊无端端爬上一丝丝凉,仿佛四下里的静默都生出了眼睛。一脚踩进混着牛马粪屑的土坑,尘土“蓬”地炸开,劈头盖脸。新登山鞋硬邦邦地拱着脚后跟,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皮肉过不去。寒风卷着沙尘和枯叶直往口鼻里钻,呛得人喉头发紧。心里那点悔意便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嘟地冒上来:何苦来哉?暖和的咖啡厅不坐,偏来这荒郊野外自讨苦吃。
就在那点耐性快要磨光的当口,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林子。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高树,极挺拔,齐刷刷地刺向天空,像要用那钢筋铁骨般的身躯把穹窿给撑住似的。林子里肃穆得很,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山野本身的伟力弥漫在空气里,无声无息地压下来,几乎要拎着我的脖颈迫我低头。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敬畏与惭愧丝丝缕缕从心底渗出来。
往下退,是来时那片坟茔,生死隔着黄土,我自问还没那份看淡的从容;往上攀,是望不到头的崎岖,腿脚已然开始发软,心里直打鼓。可那最后一点心气儿偏偏还在烧着。咬咬牙,想:万一呢?万一穿过这片林子便是坦途?腿肚子哆嗦得像风中叶子,骨头却沉得像灌了铅,鞋子也仿佛化成两摊泥黏腻地扯着脚。就在全身骨架快要散掉的前一刻,那最陡的一段总算在东倒西歪中被我抛在了身后。
穿过林木的刹那,天地陡然开阔。暖烘烘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浑身一轻。先前压在肩头的千钧重担仿佛被这金晃晃的光液一泼便丝丝缕缕地化开,渗进脚下的土里去了。回头望去,来路已模糊在高低起伏的林间岚霭中;俯首探看,红尘已在几百米之遥的脚下。
“哟——呼——!”我闭上眼,一声长喊从腹腔挣出,冲开喉咙,撞向四周的山壁,又碎成无数片跌进风里。那一刻畅快得像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怀抱。山巅还在上头,仅咫尺百米,但似乎已不那么紧要。我与这坡上的草、这崖边的树、这掠过的风并无分别。那股出发时犟牛般的不服输在这几近山顶的阳光里悄然松动、消解了。
这山,是非要登顶不可么?就像这路,陡峭处磨人筋骨,是山的考验;平缓处容人喘息,是山的慈悲。我们总被“会当凌绝顶”的豪情催逼着,被“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执念驱使着,仿佛不将那巅峰踩在脚下便是败北,便不圆满。可那一路的喘息、心悸、犹豫,甚至片刻的后悔,那与尘土、枯叶纠缠的狼狈,那蓦然遇见一片光亮的惊喜,难道不更是生命原本的质地?它们不是通往某个结果的阶梯,它们本身就是答案。
这般想着,心里便释然了。山,我已登过;汗,还挂在额角。这不过是一个寻常周末的体验,并非人生的决胜局。困难既已翻越,心头的痒处既已搔着,那么从容下山去便是最好的完成。
稍歇片刻,我转身沿着山顶公路的边缘轻快下行。偶尔兴起,扯开嗓子吼两句荒腔走板的“大山的孩子哟,爱太阳咧——”歌声散在风里,惹得过往的重卡司机从车窗探出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经过岔路口下一处工地,远远瞧见一辆面包车亮着尾灯,竟孩子气地小跑起来,扬手喊:“帅哥师傅,等等呀!”虽最终因方向相左未能搭成便车,但那瞬间腾起的急切与不管不顾的冲锋却让我恍然触到了几分少年时的莽撞心性。
待一路下行赶到半山腰那家熟悉的藏式民宿时,我一头栽进沙发,像一袋卸下的沙土,久久不愿动弹。一边自嘲着这疏于锻炼的皮囊何等不济,一边又为这十余公里的山野路程暗自欣然。至于那公路上头、更接近苍穹的山尖,就让它安然在那里吧。这一卷山行,我已读到最美的段落;剩下的留白,且交给风与云雾去填充。归途,亦是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