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秋阿姆
二麻子村里的毛桃子熟透了,落在树下一地金黄;核桃壳也裂着大大的嘴巴,一簇又一簇挂在高大的核桃树上,此时都已被二麻子村的人收来晒在屋顶的宽坝子上。干毛桃子是腊月里二麻子村人最好的零食。等核桃也晒干了,二麻子村人把它舂碎后在大锅里夜以继日地熬,直至熬出金灿灿的油,再把这金灿灿的油舀入大肚腩的土坛子里,平日烧菜时用作调料油。
二麻子村里的渠旁地边,那一排排或矮或高的毛桃树和核桃树上的叶子已经绿黄参半,几片性急的黄叶早已落在地面上。二麻子村地里的玉米、荞麦和糜子等农作物也已收割完毕,就连四周的杂草都被收拾得不见一根。一片连着一片的梯田像被剥了皮一样,把光秃秃的身躯露在外。但土质依旧肥沃,二麻子村人已经把耐寒的冬麦撒播在这些肥沃的土地里,等待下一个丰收的季节。
秋越是极致,二麻子村就越发宁静。就算天边早已划过黎明的光亮,把整个二麻子村照得蹭亮蹭亮的,也仍旧出奇地宁静。那些贪早馋嘴的鸟雀也眷恋着树梢上的暖窝,听不见一丝“叽叽喳喳”起巢觅食的声响。唯有二麻子村人家屋顶熏供灶里的新鲜松枝一个劲儿“嚓嚓、嚓嚓”地燃烧,一卷卷浓烈袅袅的青烟伴着沁人的香味挤进灶顶的囱管,再从管口袅袅飘向空中,与空中的晨雾交织在一起,那样子像一片片着了魔法的白纱,又像一片片若隐若现的薄云。也罢,秋收过后的二麻子村是该宁静了。
二麻子村里的孩子们再也不用背着篓子去捡拾收割后掉落在地里的谷穗,也不用毫不情愿地牵着钩在耕牛鼻孔里的绳索去帮大人耕地。阿朵除了上课,多数时间都卷着裤管露着脚丫,静静地坐在自家土木房子二楼的边角,把两个小脚丫从围在边角的木栏上甩下来,在半空中抖来抖去,直至二麻子村的暮色里最后一缕阳光斜穿过光秃的田埂,再拾起屋顶黄玉米秆上残留的清香,慢慢靠近自己的脚尖时才肯离开。
眼前的景象让阿朵捕捉到一丝季节更迭的密语。虽然冬天的脚步尚未踏碎树下那几片性急的黄叶,阿朵的心却已如初雪般轻盈飞扬,那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薄荷味的欢喜。阿朵的心境虽是如此,可这二麻子村衔在深山峡谷里,四面都是高耸的大山;从古到今,二麻子村生命的起伏轮回、四季的交换更替,都在这深谷里不停地打着转转,从不曾绕开这些大山。现在,就连夏末的热气也固执地在二麻子村里转悠,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阿朵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看着这件破了长口子的单薄外衣,感受着身上一阵阵的热,心里嘀咕:要是一直这样热下去,即使冬天真的来临,还能不能穿上那件红棉袄呢?那是发生在前几天一个清晨的事情。
“那件红棉袄给阿布吧,冬天一到他就要去砍青杠叶子,山上冷得要人命。”这是母亲的声音。阿布是阿朵的哥哥,比阿朵年长几岁,他放弃读书的机会,留在家里帮衬父母。
“还是给阿朵穿吧,她身体瘦弱,二麻子村小学又在几公里以外,上学的路上还要走一段结冰路。再说这件棉袄是红色的,应该让女孩子穿。”父亲好像有不同的看法。
“二麻子村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能有件像样的衣服穿就已经很不错了,谁还去管是什么颜色。”母亲说得对,二麻子村的孩子们平时穿的衣服几乎都是父母用羊皮揉制或用羊毛编织而成。阿朵看见父亲曾给阿布做了一件羊皮带毛的长款皮袄,可能是羊皮搓揉的时间不够,柔软度不足,致使皮袄两边的袖子僵硬地向两侧伸展着,怎么也收不下来,那样子活像一个矗立在地里展开双臂的稻草人。阿朵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气得阿布双眼咕噜咕噜直瞪。
睡在灶台边的阿朵梦里,二麻子山垭口隐隐约约来了好几个卖衣服的挑挑匠,挑挑匠们肩上挑着担儿,担上挂着大包,包里装着红的、黄的、绿的、花的……颜色各异的新衣裳,老远就吆喝着向二麻子村走来,向阿朵走来。睡梦中的阿朵忍不住嘴角向上轻轻咯咯地笑出了声音……
“阿朵,阿朵,起床了,彭老师在喊上学啦!”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话把阿朵从睡梦中拽回现实。彭老师是二麻子村小学唯一的老师,听说他是比较远的另一个村子的人,受派来到二麻子村小学教书,语文、数学他都要教,两个班级他都要管,二麻子村的孩子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孩子。彭老师每天早晨起得比长脖子公鸡还早,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时,他就会准时提着嗓门喊二麻子村的孩子们来上学。二麻子村本来只是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彭老师的叫喊声能在二麻子村上空回荡很久,直至村里所有的学生都匆匆赶到教室才慢慢消散。
其实阿朵的真实名字本来由好几个字组成,但是二麻子村的人说来也奇怪,无论一个人名字有多长,他们总爱在这个人名字最后一个字前加“阿”字来称呼,因此二麻子村里叫“阿某”的人多了去了,“阿朵”这个名字也是这样来的。不过阿朵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名字,喜欢二麻子村的人这样叫她。阿朵认为她的名字和那些叫“阿某”的人不一样,“阿朵”让她想起漂浮在蓝色苍穹里的白云朵朵,它柔软、洁白、美丽……每当听到有人叫喊,阿朵就会清脆地“啊哦……啊哦……”应着。
听见有人叫喊,阿朵一边应着,一边睁开朦胧睡眼,从被窝缝隙往外探。清晨的光亮从天窗洒下好大一块,足以把整个里屋照得通透。小花猫在离阿朵枕头不远处的灶角还有一丝余温的柴禾灰里前倾后拉地伸着四肢,前几秒它可能像阿朵一样睡得很香,这会儿应该是被父亲的叫声吵醒了。母亲已不知去向,父亲交叉着两腿坐在火灶那边的皮垫子上喝着早茶,宽大的绛紫色氆氇外褂没能遮住他那凸起的大肚子,嘴角的胡须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上下不停地抖动。离父亲不远处的地板上胡乱放着一件红色棉袄;四面的土墙、地上的木板、屋子正中的灶台,就连墙角父亲就寝的木头床……在一切都是灰扑扑的屋子里,那抹红扎眼得近乎奢侈。阿朵这才想起刚才的梦,原来也不全是梦。看见阿朵醒来,父亲便抓起地上的红棉袄从灶台上空朝阿朵扔了过来:“阿朵,这件棉袄你穿吧,你要上学,冬天穿着暖和。”
阿朵一边抚摸一边端详父亲扔来的红棉袄:这是一件质地柔软、立领盘扣的大红色棉袄,虽是半成新,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棉袄穿在瘦弱的阿朵身上可能显得不那么合体,或许它本身就不是一件九岁孩子穿的棉袄,但想想已走过的九个年头,阿朵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穿过一件新衣服,或像新衣服一样干净亮丽的旧衣服。阿朵手捧红棉袄,意外远远大于兴奋。
“现在天气热,穿不了,你把棉袄收到木箱子里吧。”父亲又扔过一句话。
二麻子村的人无论大人小孩,基本上都有一口或大或小的木箱子,用来装自己的私有物品。事实上,除了家里的父母或管事人,每个人的箱子差不多都是空的,里面没什么可装的东西。阿朵的木箱子很小,只装了一本《新华字典》、两支铅笔、三个作业本。去年期末考试,阿朵一不小心考了班上第一,彭老师就从二麻子乡中心校带来了这些奖品。阿朵拿到学习用品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就把它们收在木箱子里。
二麻子村小学没有学前教育,孩子们一上学就直接读一年级。虽然教了认字法,但当学到“春风吹,吹绿了柳树,吹红了桃花,吹来了燕子……”这类短文时,还甚是云里雾里,搞不清东西南北,所以二麻子村的孩子们反反复复读一年级的大有人在。阿朵七岁时被招去上学,九岁还在读一年级,所幸九岁以后直接去读了二年级。
阿朵的木箱子里还有一些“珍宝”——两三个细长的泥制空瓶子(当娃娃)和一块破旧黑布(做假发)。二麻子村小孩子们玩过家家的场地就在阿朵家附近的一棵高大侧柏树下,游戏结束后图就近把用具全放进阿朵的木箱子。现在阿朵又把暂时穿不上的红棉袄折叠整齐,放进木箱子,一件棉袄占了箱子四分之三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