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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16日

磨坊心事

  ◎加拉巫沙

  一

  河憋屈,不能怪河,要怪就怪沟谷地势陡峭,罕见坦途,给人以穷山恶水之印象。且看最逼仄处,天仅有一线宽,更何况在沟谷里只顾往前奔的河。汹涌湍急,涛声震天,大有下一秒即将沟谷拦腰淘空的感觉,只待山崩地裂的霎那,好让河流和沟谷同归于尽。前方是渐次低矮的断崖,铆劲儿冲的河刹不住,飞瀑直下,喧天动地。某些河段是暗瀑,人无法接近,水汽扑打上来,夏天凉爽,冬季刺骨。再往下,河流又猛地重见天日,轰轰而鸣。这阵势,与其说河是蹦跳着来的,不如说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

  沟里尽是巨石,形状古怪,错乱密布。乱石制造了乱世,沟谷有多狭长,河流就有多生不逢时。要想在河畔建座磨房,难如登天。沟岸十多个寨子,磨房仅有三座,既苦了磨,也苦了人。

  我家住诺苏泽波,往西行两里,便是怒吼的河,也是取水的源。上面的瀑布落地后积攒力量,从两座对峙着的山崖间喷薄而出,气势雄伟,蔚为壮观。惊涛骇浪中,磨房孤零零地建在右边山岩横过来靠岸的根部,底座由石头垒砌,三面临河,有上下两层,下面的木轮一旦飞旋,动力将通过轮轴传导至上面的磨盘上,让磨盘转动,让日月如梭,让人生喟叹。磨房出水口侧边,有个水天一色的深潭,水逗留于漩涡,漩呀漩,好似在密谋心事。水冲进水里,水挤着水,漫溢出去的是先前抵达的,随即汇入洪流,撞向下面的乱石,只一会儿工夫,于黝黑的断崖里形成多阶瀑布,传来雷鸣般的轰响。

  长长的木桥架在磨房下边的巨石上,长桥接短桥,短桥再连长桥,共三节,成全了向两头爬升的路。这路将诺苏泽波和沟对面的特吉、欧库摩、巴切巴柱、车莫阔希勾连于磨房。五个寨子被河谷隔开,或远或近,隔在两匹高高托举着的山腰上,鸡犬相闻。

  磨房并非只充当碾磨的角色。来的人且勤且杂,年轻人彼此入了眼、上了心,这磨房也就成了心的房和情的房。很多人因磨结缘,终成眷属,婚后得子时,指派邻居家的儿童来此地取一次水。水井在磨房附近百米左右凸起的山包侧,泉眼汩汩,清冽甘甜。有棵构树站于山包的最高点,华盖如云,是诺苏泽波的地标,是结缘而诞的婴儿的幸福树。泉水相当于构树的乳汁啊。来取水的儿童要敬酒,先敬磨房,次敬构树,末敬泉水,次序乱不得。跟来的大人恐怕错乱,指导着孩子这样那样地做。在诺苏泽波寨子里,我挺幸运,比我出生稍晚七八岁的婴儿,洗浴的第一桶圣水都由我去取说我的星象特配,动辄行气,气则行运,会给他或她带来好运势。报酬是一枚煮熟的鸡蛋,吃起来喷喷香。

  人、猪、鸡吃的水必须人去背,不是挑,是背。马、牛、羊的不消管,每日黄昏,沓沓来去,豪饮一次,顶用全天。那年代,铁桶、塑料桶和胶壶还未引进到沟里来,甚至还是些闻所未闻的事。沟里人观念陈旧,以为背水是妇女和少女的专责,男人的脊梁永远不会向笨重的木桶弯曲。河自上游来,从上游至诺苏泽波的临河寨子皆有约定,要背大清早的水。这个时辰的水清澈透亮、干干净净,而白天,人畜在上面用水,人的浆洗污物、畜的恶臭粪便排进河里,下游的背回家,等于喝了脏水。

  大清早的舀水处,女的聚集,她们习惯性地去瞟磨房一两眼。磨房前面的石阶上排着涨鼓鼓的麻袋,纵成一溜溜,十分规矩,此乃远村人挂的号,约莫能推测出哪天该轮到自己磨面的。麻袋里装着玉米或苦荞,燕麦、黄豆和甜荞太金贵,不会背来磨,想吃了,自家的小磨子咕咕嘎嘎转半天,吃多少,磨多少。对于诺苏泽波的人来说,磨房算是建在家门口了,不必早早把粮食背来。占位的方式也很独特,拿个簸箕或笸篮放在末尾的麻袋后即可。后边有人来推磨,自然将簸箕或笸篮夹在麻袋的队伍里,整体往前挪。

  河对岸吃草的马匹抬头望了望,看背水的人里有它的男主否?发现不是,继续埋头食草。马主究竟去了哪里呢?他极有三种可能:一是在磨房里忙着,头发、眉梢、手臂和前衣上白扑扑的,沾着粮食的粉末,看起来非常滑稽,像个雪人;二是与先到的磨面者叙旧,家长里短,天上地下,摆谈得累不累,得看对象是男是女;三是去了诺苏泽波的某家,等着讨饭吃,也随便讨口早酒喝,将人际关系打理得更深、更细、更活泛。

  河流太激进,喧响及回音密密交织,人说话非大声不可,否则,只见嘴巴动如脱兔,却不知其意。她们往往要笑,狡黠的那种笑,清脆的笑声是听不到的,被河的轰轰隆隆声淹没和稀释了。

  甭管马主和其他人在何种状态里,她们绝不会冒冒失失地钻进磨房内,探个究竟。她们怕不合时宜,怕陷入尴尬,怕撞见男女间的高光时刻。

  不是说,磨房是心的房和情的房么?

  二

  我不便透露婚内出轨者的姓名,也无意去渲染烈焰般的灼灼情事。

  女方住诺苏泽波,她大儿子跟我同班。男的住在沟对面的特吉,爱以推磨为由荡到我们的寨子来,河对岸的枣红马是他的。在磨房里,她和他被抓现行后,沟里的人阔论仁义道德,大有不把奸情铲除,世间就不会有清明之势。更有像狐狸一样的阴笑者明里暗里,火上浇油,鼓捣和怂恿她的丈夫去报仇雪恨;再者,也可起到杀鸡儆猴、杀一儆百之功,以免世俗里还有人弯弯绕绕,表面上按兵不动,私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父亲阿达和两个叔叔加入了征伐的队列。清一色的男人,都带着锄头、砍刀、棍棒和绳索之类的家伙,像往常的集体性出工。可长短各异的棍棒分明昭示着,此去或凶多吉少,或凶少吉多。当天,我们懒得去上学,坐在村口的坝坝上看稀奇。眼力好的话,能看清谁谁谁走在队伍的前列、中间还是末尾。往日行两三个时辰的山路,被他们走得既紧张又刺激,进而感觉到了神速,眼看即将抵达目的地。特吉方面的防御是一堵流动的人墙,出动男女呈弧形撒开,恰似一根张着巨口的麻袋,迎着气势汹汹的方向。弧形的背后,生着多堆野火,青烟袅袅,飘向山梁,山脚下的河风吹的吧。围火而坐的多半是些老人,与旁边的人墙一样影影绰绰,正等着好戏开演。狗最自由,戏耍打闹,跑来跑去……

  “别说狗,你还看见了什么?”坐在我身旁的奶奶问。

  她老眼昏花,看不清沟对面的情形,借用我的眼睛说话。

  “男打女,娘舅怒,雷公霹,打不得女人啊。”我奶奶说。

  特吉方面果然将女的推在了人墙的前面。她们的叫声慌乱而尖锐,毫无头绪,不像平常我们听到的鸡鸣犬吠,声声有讲究。讨伐的队伍开始冲向人墙,极像坚硬的石头砸向泡沫,几个女的扯住男人的袖口和衣角,让他们的恼怒变成莫可奈何的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是的,部署的人墙骚乱了,折断了,断成几截,陡然间再变形,变成一堆堆没有规则的图形。这时候,谁是谁的队友,谁是谁的对头,估计连双方都难以再辨清,混乱的场面极像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