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强
案头摆放着李郁葱的散文集《盛夏的低语》。春日暖阳，煮茶读文。翻阅这册269页的散文集，更像是与作者进行一次亲切的晤谈。
李郁葱是一个诗人，诗人撰写的散文集，自有一股诗意的流动、诗心的坦露、诗情的荡漾和诗性的萌动。读《盛夏的低语》，更像是走进诗人诗歌背后的那堵泥墙，斑驳、沧桑、新鲜而怀旧。文集封面上印着这样两句话：“一卷建造纸上庭院的现代山水画，一部触摸江南气候和风物的私人地理学。”带着这两句话所映射的禅意，翻阅四卷二十七篇散文，每一篇似乎都围绕“山水画”与“地理学”闪烁，映出诗人思考时脑前叶折射的智慧光芒。
散文集《盛夏的低语》结集之前，我已在报纸和杂志上读过部分篇什。初读李郁葱的散文，文字质朴，意境悠远，有些段落需反复品味才能悟其深意，有点像宁波阿拉老酒的浑厚与浓醇。此次结集，作者在后记《一个人的地理学》中坦言，全书是从四十万字书稿里“优中选优、披沙淘金”甄选而成，凸显了治学的严谨以及对自我向内的审视和精益求精的追求。
作者的文字，不论“时序”“庭内还是庭外”“人间世”，在纸上的庭院里皆有情感；在四季轮回中，它随诗人的情感一起沉浮。在风雨雷电的交错变幻中，这些文字又拥有自己的色彩与力量，让人伤悲忧愁，也令人心生欢喜、憧憬明天。那些动人的细节美好而从容；在静默的岁月里，也许平淡才是最本真的滋味。
诗人的写作姿态心怀悲悯且饱含真诚与真情。比如，在散文《香榧眼》中，诗人开篇写道：“眼是灵魂的窗口，而香榧有眼。它的眼,甚至是脆弱的,在它两端眼的位置，我们轻轻一挤，果实就会破窍而出。在物种的进化过程中，这样引人注目自曝其短的构造实属罕见。不过仔细想想，这果实的生长又不是为了人类的口腹之欲，它或许是为种子的发芽所留下的一道窄门。”这一段话，颇有佛家偈语的意味。
文题是《香榧眼》，这开篇一段也是文本的眼。随着作者笔墨开始向前荡漾，他对香榧这种古树由误解到喜爱，对香榧果实从忽视到钟爱，似乎作者就是想在情感的酝酿中，告诉读者一份生活的哲理与诗意，点到却不写透，说而不说破。
诗人的情感是节制的，在文末写道：“一切都在流动，空气、季节、爱和命运，也包括一些微小的细节，一些属于我们人生的微茫：比如说少年时，对于干果我有着贪婪的热爱，但香榧子的香味总让那时的我产生并不愉快的联想，我尤其厌烦它那层黑黑的衣的剥落，那需要细致用心，而我每每都剥不干净，那时的我想，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样的一种果实，它的魅力在哪里？岁月更替，热爱依旧，对香榧子却钟情起来，这种变化不知不觉，但想起来的时候它已经成为一个现实：像这座山，像这块石头，像这条溪流……它们在我闭嘴咀嚼的时候，像是隐雷滚动，而香气犹如泪滴，弥漫在我的口腔里，有一刻，我几乎以为我知道了这树的秘密。它秘密的灵魂就挺立在那里。”
透过香榧的眼，也是诗人诗歌中的诗眼，我们看到古树所蕴藏的人生秘密；而参透这份秘密，除了人生的阅历、经历的累积，还要有一颗禅心的修炼与培育。感恩与感怀，都在情感的沉淀中，变得难能可贵。
散文集《盛夏的低语》中，对诗歌的引用尤其是诗人本人诗歌的引用占据不小的篇幅。因此，这本文集更像是诗人诗歌随笔与思想感悟的后花园。那些在诗歌里说不破或者承载不了的思想与信息，在散文里作者放开了情怀，纵横文字的原野，跃马驰骋于纸上。而如何在“私人地理学”中将江南的风土人情和地理元素渗透进自己的思考，显然，李郁葱是有所准备的。
在《坐看云起时》一文中，《采桑》和《向日葵的故事》作者写得自然而深情；而在《沉默的碎瓷》和《百年墓园》里，对生命的终极思考与体悟则有了灵魂上的升华与思索。《碗窑行》和《夜宿太子庵》更实现了诗意的飞升，或者寻找到一种精神境界的提升，那就是回归自然，保持自然的本真与原貌。
李郁葱笔下的江南是阴郁的、惆怅的，也是温和的、沉寂的。在江南的历史与记忆中，他以独特视角去贴近；而草木庭院里的器物与美食，他则用异乡人的乡愁去解读，他显然要写出不一样的江南风物，或写出深刻的江南旅人的人间体验。这是一份执着，也是一种态度，更是一个诗人最坚定的抒情信仰。
李郁葱出生于浙江余姚，谋生于浙江杭州。从一个作家的生活轨迹，大致可以窥见他的写作轨迹；而余姚与杭州这两地的地理风物，便不可避免地被纳入他的思考范畴。《盛夏的低语》中，关于余姚与杭州的文本亦有所记录与着墨。其中，《雪：零度以下的声音》和《札记六则》生活气息浓郁，迎面扑来的是沁人心脾的书香，且在文字的跳跃中，诗人的智性与浪漫风格跃然纸上。
我要着重写一写《时间尽头的余温》这篇文章。这是一篇怀念至亲的散文。我的祖母与父亲去世时，我也曾写过类似文章，深知写作的不易。若太过煽情，便成祭文，缺少文字的灵动与美感；若寡淡无情，又显得无味无趣。李郁葱拿捏得极好，全文读完，有泪，有思索，也有感怀。他没有用书面语“母亲”，而用了“妈妈”，读起来更加直观和亲近。
文以载道，文以言情达意。《盛夏的低语》是时光中的一杯浊酒，是春风中的一曲琴音，是书香中的一声叹息，亦是乡愁里游子眼中的一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