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是时候该为故乡的香薷,恢复它原本美好而应有的名称了。
假如不是为了写这种在我的童年里就十分熟悉、浑身散发香气的树状小草,尽管四十多年过去,我依然会以讹传讹继续错下去,就像如今故乡那片地域的人们,仍固执地沿袭着指鹿为马的惯有称呼,把它叫做“细辛”。
香薷
尽管我出生成长于植物茂密的农村,也读了数不清的书本,可对植物学的知识却十分匮乏。当我企图从网络上了解“细辛”的性状,看看它久违的形态,竟然惊得我目瞪口呆。这圆圆大叶如掌、状若心形的细辛,根本就不是我脑海里那种。
带着疑惑,我打通了大姐的电话。她做了一辈子的乡村医生,如今六十多岁了,还被聘请到县城从医。我把一股脑的不解抛给了她,大姐说,村里人惯常所称的“细辛”,不是药铺里用的那种,真正的细辛,我们那地方没有,那是香薷。我一查,果然,那熟悉的形态,顿时让我感到格外亲切。就如同默默承受了多年曲解的朋友,今朝久别重逢,情不自禁。
旧时故乡的山岭,这种被称作“细辛”的香薷,是很寻常的草本植物。它们大多成片生长,植株高一尺许,硬质的小茎直立,中上部多分枝,长满椭圆细长的披针形叶片,色泽浅绿泛白。它们生长的地方,往往土壤肥厚疏松,地势较为平坦,开阔当阳。尤其是先一年开垦过后的油茶山岭,更是长得茂盛。它们有着微微的香气,拔出时,细碎繁多的根须上,很少黏附板结成块的泥土,干干净净。相反,那些常年荒芜又多密集荆棘的山岭,很少有它们的身影。
香薷具有发汗解表的功用,是村人在夏季常采集的一种药物。头痛发热,可熬煮汤药喝。以之投入锅中煮水,微凉后洗澡,是小儿去痱子的良方。也有切根后,剁成小段晒干,是盛夏解暑的凉茶。
曾有多年,公社所在地和附近的圩场,有专门收购的地方。“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稻)之后,村里的妇孺和老人,就整天提着竹篮,到远近各处的山山岭岭采集,有时翻山越岭,要走十几里路远。我记得,母亲经常在烈日下,汗流满面,戴着一顶旧草帽,肩上扛着满满一菜篮回家。香薷一小扎一小扎地整齐绑着,层层叠叠,紧紧塞得抵住了篮子的提手,十分沉重。村人管这个活,叫“扯细辛”,剁去根须后晒干,能卖一两角钱一斤。
村庄还有一种叫做“大叶细辛”的,叶片如卵,植株也比香薷高大,实际上是大叶香薷。这种草本植物,在故乡一带的地域里,并不当作药草,也无人收购。
香薷在秋季开花,穗状花序,花梗纤细,花萼钟形,花冠呈淡紫色。成片的香薷开着繁花,香气氤氲,走入其中,如进画境。
檵木
有一次,我大姐说到檵木的时候,笑出了眼泪,接着是一阵沉默。
那时她大约八岁,还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在本大队的羊乌学校上二年级。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吃公共食堂,吃不饱。饿,差不多是每个人每天都面临的深切感受。学校坐落在上羊乌村一处平缓的山脚下,附近的山坡上生长了很多檵木,一丛丛,春天开着白花,夏天结出一粒粒黄豆大的毛茸茸果粒。也不知是谁首先发现,檵木的果实剥去壳后,里面那粒无滋无味的硬白仁儿吃到肚里竟然没事。于是,每当下课之后,同学们都蜂拥着去摘了吃。
一天早上,大姐看到她同桌的女同学带来了一瓦钵白饭,放在课桌箱,预备中午吃的。大姐越看越饿,十分想吃。趁着下课教室里一片哄闹,她的同桌和很多同学摘檵木籽去了,大姐忍不住埋下头,端了那钵饭,用手抓了直往嘴里塞,三五口就吃光了。同桌回来后,发现那钵子空空的,问大姐,谁吃了她的饭?大姐矢口否认自己吃了,谎称刚才玩去了,也没看见。同桌顿时伤心地伏在桌面上嚎啕大哭。
大姐说起这事,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她说这次偷饭的经历总是记得真真切切,心里也一直感到愧疚。她为这段记忆补充道:“唉!当时实在是太饿了。”
对于檵木,我并不陌生。可是,檵木籽能吃,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姐比我大十七岁,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出嫁了。在我的记忆里,尽管儿时家里也常缺油少米,但作为家中年龄最小的人,我并没有大姐说的那般饿得慌。我也知道,我之所以没有这深切的饥饿感,是因为父母姐姐们把他们嘴里省下的一口,填进了我的肚子里。
亦因此,我对檵木的印象,总是明晃晃一片美好的色彩。
那是在春天里,当村庄周边山岭上的檵木一齐开了花,这里一丛,那里一片,青翠的树林间,到处点染着白亮淡黄的繁花。平时它们藏身山林,从远处看,浑然一色。这会儿,全部暴露了行踪。村人谁都知道,这把山岭映衬得十分明亮的花儿,就是檵木花。
檵木是山林间的常绿灌木,一株能丛生出很多修长的枝条,呈发散状,树冠宽阔,往往比成人还高。丛枝的两侧,又互生着密集的小枝,披满指甲般的密叶,看起来很是茂盛。它的花儿也特别,花瓣像裁剪如丝的白纸条,一朵开出许多根,丝丝缕缕,小小的花托颜色浅黄。当季节来临,深绿的老叶被翠嫩的新叶取代,上面飘舞无数的花瓣,正如下了一场梦幻般的飞雪,尤为引人瞩目。
檵木开花的时候,沉睡了漫长日子的水田开始春耕了。那时还在生产队,到山野间割草叶肥田,正是这个时节家家户户的农活。除了种种茅草之外,檵木的嫩花枝,也是村人镰割的对象,一担担挑到田间,过了秤,计算工分。只是它的花叶没有茅草那样肥沃,铺撒在田里,水很快就会变黑,踩入田泥时,脚板脚杆常被硬枝条刺痛。
有许多年,我的母亲总是趁着檵木花开得正浓,提着竹篮去采摘,用来做茶叶。檵木花做茶,要先在锅里蒸一下,箅子上刚刚冒了热气,就得赶紧端出来,摊开在簸箕里晒干。这些干花儿,以后再拌和上制作好的金银花、野石榴嫩芽叶等多种植物花叶,就是村人常喝的花茶,茶汤黄亮,香气清幽。
檵木无刺,枝条修长柔韧,手指粗细,村人上山砍割茅柴时,常以之捆缚,相当于绳索,叫条子。柴捆子小,一根长条子就够了。若是柴捆大,通常割四根条子,两尾稍相对,交叉揉拧,折叠纠缠,连在一起后,即便猛力拉扯,也不会散开。缚柴时,一端的枝条拧一个“又”状扣眼,另一端环绕柴捆子穿眼而过,脚蹬手拉,箍紧了。再猛力拧一个结,别在扣眼上。夏天割麦子,深秋割红薯藤,檵木条子都是好得很。
檵木本身也常当作柴火砍割下来,容易晒干,烧火又旺,很为村人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