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人
藏币券非金非银非铜,能当钱用吗?
格绒珠杰一觉醒来,日已三竿,恨自己贪杯错过大好机会,懊悔不迭。突然记起办事处上午要开赈灾大会,所有土百户和村长必须参加,大叫一声“糟糕”,急忙往家里赶,一路晕晕乎乎、跌跌撞撞。回到官寨,仰身倒在床上,再无一丝力气。管家巴德前来问候,格绒珠杰挥挥手说:“快去巴里向汉官告假,说我病了。”
“老爷,要不要我先去生格寺,请嘉措喇嘛来看看?耽搁不了多久。”
“没事,酒喝多了点。快走吧!”格绒珠杰另叫奴仆去请嘉措来看病。
巴里寨嘛呢坪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黑压压一片。全扎坝的头人、村长来了,近处的受灾户听说要发钱发粮也赶了来。泽仁旺姆带着十多个枪差到会场执勤,维持秩序。开会了,钟秋果和胡仁济在台上就座。钟秋果靠着讲话桌,用汉语讲一句,贡布用扎巴话翻译一句。那些关于实施保甲、建设新西康的政治性话语,贡布似懂非懂,经他翻译过来更是牛头不对马嘴,台下扎巴人个个磨皮擦痒,坐立不安。有人大声发问:“新西康是什么样子呀?”会场立刻热闹起来。钟秋果听了贡布的翻译,答道:
“建设新西康的目标,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办好学校,推动社会进步。我们建设新扎坝,就要改变落后的耕作方式,废除刀耕火种,改良作物品种,建立养殖场。开展讲文明、除陋习活动:男人不抽鸦片,女人在藏袍里要穿裤子;表示尊敬不要吐舌头,太难看,很不雅;讲究卫生,天天洗脸,常洗头洗澡,常换洗衣衫;不能在底楼的畜栏里生孩子,那样很容易落下病根……”
多吉问:“男人不抽鸦片,政府的财税从哪来呀?”
胡仁济听了,朝钟秋果诡谲一笑,想看他作难——买卖鸦片及其税收是西康财政的主要收入,你反对抽鸦片不是跟刘委员长唱反调吗?
“特派员讲得很好!”胡仁济大声道,“你们种懒庄稼,下了种就等着收获。农具落后,二牛抬杠,犁尖用青冈木削成,全无寸铁,入土不过三四寸,不懂得深耕细作。靠着大河、海子、山溪,却不准浇灌庄稼,怕淹死地里的虫子,犯杀生戒。视人粪为秽物,只使用牲畜圈肥,肥力不足,撒一升种子能收四五升粮食就算谢天谢地了。这些陈规陋习必须破除!”
“你们不能像冬天的雪猪,躲在洞里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康定已经用电灯了,不用油,也不用洋火点,一到夜晚整座城齐刷刷亮起来,灯火通明。电线杆上吊一盏灯,半条街都照亮了。”
“更神奇的是电话、电报。不管千里万里,只要拨通电话,相互说话就像面对面一样,清楚得不得了。道孚电报局已经可以拍电报了,你写一封信,不用驿马传书,一下子就飞到康定或者成都、南京。”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讲得口水乱溅,头人、村长们却大都无动于衷——长期的文化濡染,上千年的代代传习,岂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格桑对新玩意感兴趣,问:“以后扎坝也会有电灯,还有电什么的吗?”
钟秋果说:“会有的。刘委员长领导我们建设新西康,就是要发展生产,促进社会进步,改善百姓生活。电灯、电话,还有电影、汽车,以后都会有的!”
格桑不信,心想:水里的彩霞虽然漂亮,能拿来裁剪衣衫吗?
钟秋果务完虚,接着务实:“饭要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建设新西康还得从眼前的救灾抓起。今天发放赈款五万元、救济粮一万斤,这是建省委员会对扎坝的关心,是刘文辉委员长对受灾百姓无微不至的关怀。”
胡仁济站起来鼓掌,一边示意大家也拍手。农牧民们从来不知道这种礼节,勉强跟着拍了拍,掌声稀稀拉拉,同时响起一阵哄笑。
胡仁济说:“刘委员长给道孚全县总共拨了十万元救灾款,钟特派员就划拨给扎坝五万元,其他所有区、保才五万元,可见对扎坝多么看重。”
钟秋果拿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纸币,说道:“我给大家发的赈款,就是这种纸票子。”贡布一翻译,场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们竖起耳朵。
“大家要问了,这是什么钱?我告诉你们,这是西康省总商会发行的藏币券,一元纸币相当于一个半藏洋、半块大洋。”
有人提问:“一个人发多少钱、多少粮呀?”
钟秋果答:“受灾户每人30元藏币券、10斤粮;重灾户每人45元、15斤粮。”
“嗬——!”人们惊叫起来。有人拍巴掌,掌声七零八落,却是出自内心。
“按此标准,粮还不够,待本布更巴们认捐的粮食交齐再补发。大家省吃俭用,加上秋收的小麦、苞谷及采野菜、打猎,度过灾荒绝对没有问题!”
格桑问:“藏币券非金非银非铜,一张纸飞飞,能当钱用吗?”
“康定、道孚城早就通用藏币券了,大家可以到道孚买粮。”钟秋果答。
又有人问:“为啥不发银元?”
“大家晓得,一块大洋重七钱二分,一块藏洋三钱二分。如果发银元,你们算算要多少头骡马驮运?我们来扎坝,光是运送救灾粮就用了乌拉10人、牲口70多头;要是把十万元纸币换成银元,不知还要增加多少运力,而且沿途土匪猖獗,强人横行,极不安全。”
下面不少人点头,听明白了。
“此次赈灾,我对本布们宣布过三条。”钟秋果把“约法三章”说了一遍。贡布刚翻译完,台下便哄然响起“拿苏”之声,百姓脸上浮起难得的笑容。
会议结束,胡仁济对钟秋果伸出大拇指,说:“老弟的演讲,一个字:棒!”他昨晚打麻将“赢”了丹增两口子九十块藏洋,兴奋劲现在还没过去,情绪特好。
“只要政府关心百姓,实惠及民,就能收拾民心,今后施政就容易了。”钟秋果拍拍胡仁济的肩膀,问,“征集的救灾款交了多少?”
胡仁济说:“都陆续交来了,只剩格绒珠杰。”
巴德管家飞马赶来,翻身下马,向二位汉官禀报:“格绒本布病了,不能到会,特命我代他请假,并聆听二位大人的指示,回去给他汇报。”
钟秋果黑着脸问:“什么怪病,早不病晚不病,开重要会议就病了?是不是想耍赖,躲着不交捐粮捐款呀!”
“不是不是,真病了。我也弄不清是什么病,昨晚半夜忽然发作,疼得喊天叫地。今天一早就去生格寺,请嘉措喇嘛看病去了。”
胡仁济吩咐:“特派员刚才的训示非常重要。贡布,你跟他传达传达!”
贡布待汉官离去,问格绒老爷害什么病。巴德凑到他耳边说:“昨晚不晓得在哪里喝酒喝多了,今上午回来就叫头疼,晕得不行,还躺在床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