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绒云灯
后来又上来了五六拨青年男女。小伙子们体态轻盈,身手敏捷,攀松木如履平地。更奇的是,有人倒身而上,到顶再翻身上挺;有人攀至顶端倒挂,然后倒滑而下。绰斯甲色姆最觉不可思议的是:爬杆也能谈情说爱。丹增汪青告诉她,那松木象征房屋石墙,小伙子攀木就是爬墙;爬上墙后敲的是窗,姑娘开窗,小伙便钻入闺房。听罢,她才明白这是巴拉斯底的“爬墙子”习俗:小伙若爱上某位姑娘,便手脚并用攀上她家的墙,从窗口进入卧室谈情,天亮前离开。
第二件让绰斯甲色姆惊叹的是,巴拉斯底乃至整个嘉绒地区的砌墙技艺。材料不过是泥土与石块,却一层大石、一层泥,再一层薄石板、再一层泥,层层上砌;大石缝用小石填,再用泥勾缝。关键在“掌墨”:墙角与墙面笔直,随高度略向内收,微倾而棱角分明,层次清晰,既美观又牢固。砌的房屋百年不垮,碉楼十余层,经风摇地震仍巍然。乾隆打大小金川时,坚固高碉近攻不上,远轰不塌,清军尸横碉前,甲尔布一筹莫展,付出沉重代价才得征服。如此笔直严密的墙,要徒手攀爬,若无超人勇气、力量与技巧,只能望墙兴叹。于是巴拉斯底姑娘因地制宜,以“爬墙子”考验小伙的勇敢与执着;能爬到窗前的,便可托付终身。绰斯甲色姆拍手叫绝,又羡慕此地女人竟用如此浪漫的方式赢得美满姻缘。
刚结束“爬墙子”表演的,是巴拉斯底沈洛土舍青谷·灯增的大少爷及其伙伴。月白如昼,繁星满天,花香袭人。当夜,白利拉姆与丹增汪青在月下草地、帐篷外设宴,款待前来参加若木尼节的革布什扎、卓笼、宅龙、章谷宾客,巴拉斯底所有土舍、头人作陪。席间,章谷东本大少爷带来的十余位汉族商人公子、小姐将献艺,百姓草草晚饭,便围坐席外,看觥筹交错,闻酒肉飘香,候节目上演。
酒过数巡,身着黑红绸对襟短褂、长衫拂地、长辫及臀的公子,与穿红绿短袄、五色长裙、金银簪绾髻的小姐们,唱起祖辈自遥远加劳带来的歌谣:
一杯子酒,与啊哟郎斟哎,姐问情郎嘛几哟时生,小郎的生在元宵会哎哟,姐在元宵闹哟花灯哎;
二杯子酒,望啊哟乡台哎,望乡台上嘛摆哟桌凳,抹张桌子擦哟把椅哎哟,二人坐下饮哟两杯哎;
三杯子酒,进啊哟花园哎,郎在花园嘛弹哟三弦,摘花娘子打哟花伞哎哟,只图年轻耍哟几年哎;
四杯子酒,成啊哟二双哎,上瞒老子嘛下哟瞒娘,当天又瞒亲哟哥嫂哎哟,二人做事二哟人当哎;
五杯子酒,五啊哟端阳哎,端阳烧酒嘛加哟雄黄,劝郎少饮雄哟黄酒哎哟,酒醉贪花误哟小郎哎;
六杯子酒,汗啊哟铮铮哎,姐进绣房嘛取哟手巾,取张手巾抹哟把汗哎哟,花花扇子扇哟两扇哎;
七杯子酒,七啊哟月半哎,姐留情郎嘛吃哟早饭,郎说得多哟谢多谢哎哟,姐说简慢又哟简慢哎;
八杯子酒,月啊哟照楼哎,小郎坐在嘛姐哟怀中,轻轻拍郎三哟巴掌哎哟,劝郎小心又哟小心哎;
九杯子酒,是啊哟重阳哎,杜康造酒嘛扬哟天下,人家造酒有哟人喝哎哟,我家造酒哟无人尝哎;
十杯子酒,送啊哟郎走哎,送郎送在嘛龙哟门口,双手抓住郎哟腰带哎哟,这回走了几哟时来哎;
十一杯子酒,送啊哟郎走哎,送郎送在嘛大哟门外,紧紧抓郎哟的手哎哟,知心话语说哟不完哎;
十二杯子酒,送啊哟郎走哎,送郎送到嘛桥哟档头,手撑栏杆眼泪流哎哟,水流东海不哟回头哎。
唱完《十二杯子酒》,又唱《十写歌》:
月儿落西下,思想小冤家,冤家不来我家耍哟,心中乱如麻;
他也不来耍,我也不怪他,写封书信拜问他哟,我的知心话;
两脚转绣房,打开绿花箱,橙红纸儿取一张哟,放在桌几上;
墨儿磨成浆,纸儿折成行,砚台搁在额膝上哟,两眼泪汪汪;
手执羊毫笔,珠泪往下滴,眼泪滚滚写不起哟,自写自着急;
忍下一口气,提笔就写起,要写当初你和我哟,并无二心意;
一写郎不来,早前情可在,我的得病受你害哟,望郎你不来;
二写香娇娇,娇娇要过桥,娇娇过桥抽了桥哟,落在水中涝;
三写香娇娇,娇娇上了梯,娇娇上梯抽了梯哟,做事不在意;
四写郎儿走,总是外头有,橘子树上结石榴哟,哪有这来头;
五写五郎哥,为妹那些错,年纪轻轻丢下我哟,不可真不可;
六写六老庚,同年同月生,你在我家耍几春哟,共事共同爹;
七写七仙姑,来到槐荫树,你把董永配夫妇哟,好个七仙姑;
八写要鞋穿,书生要鞋袜,连日连夜都去取哟,穿了鞋子耍;
九写一双鞋,穿去不穿来,穿了鞋子要记得哟,功夫有几层;
十写小乖乖,当初情又在,贵姐得病都怪你哟,望郎你不来;
我把信儿写,又无人送去,隔壁有个小兄弟哟,这事拜托你;
兄弟只要去,我不亏欠你,做双鞋子相送你哟,盘费算我的;
去到我到去,不知在哪里,门朝东来门朝西哟,路儿有几里;
这去不多远,就在山那边,翻过梁梁就看见哟,房子金銮殿;
后院一棵竹,就是小郎屋,两边耳房晾衣服哟,就是我郎屋;
小弟把信收,收拾就行走,好比贵客把主救哟,飞云未抬头;
走了大半天,口渴舌又干,黄桷树下把凉乘哟,打火吃杆烟;
烟儿未吃毕,收拾又走起,不知不觉走拢去哟,真实有名气;
四七九根柱,院墙粉红壁,两边厢房把客铺哟,热闹像京都……
十月小阳春,和尚在念经,口念南无观世音,超度姐姐的魂;
冬月下大雪,和尚在佛堂坐,堂屋坐的我一人,清苦对谁说;
前世恩爱多,叫我怎样说?做张祭文祭奠过,再也不能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