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提起唱片,不少人都听说过,可真正用过的人并不多。如今,只有少数痴迷音乐的发烧友会去收集黑胶唱片,享受那种据说带着“颗粒感”的独特音质;买一张唱片,往往要花两百元以上。过去还有一种大众的电唱机,今天的年轻人基本上不知道,就连上了年纪的人见过的也不多。大家的记忆里,更熟悉的是曾流行的磁带收录机。再往后,又出了随身听、MP3播放器等,个头越来越小,插上耳机就能听,成为年轻人的新宠。可三十多年前,在我老家的乡村里,这种电唱机曾经吸引了不少人。
那电唱机不是电影里那种古典留声机,没有长长的、能转动的金属喇叭,也没有精致的木质雕花底座,外形只是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一尺多见方,好像叫“美旋牌”,大人说是上海厂家生产的。
它用起来不复杂:掀开顶面的盖板,把一张中等尺寸、比萨饼大小的圆唱片放上去——唱片中间有个小圆孔,对准唱机中央的转轴;然后把旁边的唱臂抬起来,将唱臂末端轻轻搁在唱片的边缘纹路里;按下电唱机开关,唱片便稳稳地转起来,唱针顺着纹路滑动,声音也就跟着出来了。如果把唱针搁在唱片中间的位置,就能从中间那段开始播放。我每次去有电唱机的亲戚家,总蹲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眼睛盯着悠悠转动的唱片和那根微微颤动的唱针,觉得特别神奇:这摸着有点粗糙的塑料片,怎么就能播放出声音呢?有时候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唱针,总会被大人一巴掌打开:“碰坏了就再也听不了!”我赶紧把手缩回来。
亲戚家的电唱机当时花了一百来块钱,不算很贵,普通农户攒上大半年也能买得起,可愿意花这个钱的人家,全村也没有几家。那亲戚陆续买了几十张唱片,放在电唱机旁边的一个木抽屉里。唱片外面套着纸套,上面印着曲目和歌词。这些唱片主要分两类:一类是当时流行的通俗歌曲,比如朱明瑛唱的《回娘家》、朱晓琳的《妈妈的吻》,调子多比较清新、轻快,每次放这类歌,大姑娘小媳妇都会跟着轻轻哼几句;另一类是地方戏曲,像《珍珠塔》是乡民们耳熟能详的剧目,有人来到亲戚家时,常会点播这类唱片。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出叫《王樵楼卖豆腐》的戏,讲的是一个开豆腐坊的男子把做买卖的本钱拿去赌,结果输了个精光,回家被老婆数落、被老娘埋怨,最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故事。唱词很生动,还带着点诙谐,烟火气十足。每次放这张唱片,屋里都能传来阵阵笑声,有老人还会趁机教育身边的年轻人:“你们看看,好赌的没好下场,可不能学他!”
电唱机播放的时候是敞开的,声音洪亮,能传得很远。有时候亲戚家开着电唱机,路过门口的人都能听得见。它的操作也简单:就一个开关,抬唱臂、搁唱针的动作,大人小孩看几遍就会。电唱机响着的时候,歌声或戏文伴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大人聊天的声音,整个屋子便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让人觉得踏实又温暖。
不过这电唱机没能普及开来。没过几年,收录机就流行起来,并成为乡民婚嫁必备的家电之一。买收录机的人家越来越多,亲戚家的电唱机渐渐被冷落。我再去他家,很少再看到电唱机开着;装唱片的木抽屉也常常关着,偶尔打开,能看到有的唱片没套纸套,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收录机很快也成了过渡品,CD机、MP3陆续出现,电唱机慢慢被人遗忘。后来,我再去亲戚家,问起那台电唱机,他说:“早就不能用了,唱针坏了,也没地方修,就扔在杂物间了。”
现在在网上刷到收录机等老物件的视频,我会想起当年乡村里的电唱机,想起蹲在旁边看唱片转动的日子,想起那些伴着歌声和戏文的热闹午后。
戏楼与戏台
在不少古城或古镇,还有那些历史比较悠久的村庄,常常能见到戏楼的身影。这些戏楼造型不繁复,面积也不大,可往往都有着不一般的分量,基本上都是地标性建筑。它们不光是供人看戏、看表演的场所,更为所在的地方增添了几分文化味,让寻常的日子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意蕴。
如今在城市里,想看戏剧之类文艺演出,通常都需要去正式的剧院;就算规模小些的演出,也得是专门的小剧场,比如北京还有我的家乡就有不少这样的场所。有时我想:建个小剧场其实也花不了太多钱,可为什么过去的人们只建戏楼而不建剧场呢?难道只是为了省钱吗?或许并没那么简单。
在我看来,戏楼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不是被关在封闭的空间里,而是向着社会公众敞开。戏楼上有演出时,台下没有正式座位,也正因为如此,谁都能凑过去看,不用花钱买票,用最少的成本就能享受到精神文化生活。而且,没有座席,也就没了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观众。当然,来得早的人或许会搬个小板凳占个更清楚的位置,但也仅此而已,差别并不大。
另外,戏楼规模不大,又对着人来人往的地方,安排演出也会灵活得多:大多数时候不用提前预告什么时候有节目,随时就能开演;可以演整本的大戏,也可唱几段小曲、表演一些曲艺;观众来了就看,随时可以离开。记得有一回在天津古文化街闲逛,忽然听见一阵乐声和唱腔,抬头一看,不远处的戏楼上演员正在表演。没一会儿,楼前就围了不少人,有的站着看了一阵,有事转身就走了,不必非等到散场。这种不期而遇的快乐、轻松自在的感觉,在正式的剧院里是很难体会到的。
而且,观众不用买票,戏楼上的表演哪怕再简单,也得有真本事才能留得住人;若是那种包装华丽、内容空洞的节目,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除了戏楼,我还常想起乡间的戏台。小时候,村里偶尔会来玩杂耍、演马戏的,他们大多在地上画个圈就在圈里表演,内容很接地气,贴近老百姓的生活;可要是唱戏,就非得搭个戏台不可,从没有直接在平地上演的。我以前总琢磨: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戏剧这样的表演本身就需要一点仪式感吧?
其实,过去传统的戏曲艺人社会地位并不高,他们专门搭起戏台演出,应该不是想显得自己高人一等,更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人们:戏剧和真实的生活之间,是有那么一些距离的。而且,艺人们平时练习的时候,一想到是要登台演出,相信也会更用心、更认真;不然,“台上十分钟,台下三年功”这句话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上台和不上台,差别其实挺大。就说乡间的戏台吧,虽然简陋,可对于能登上去表演的人来说,那可是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就像戏词里唱的:“待上浓妆好戏开场,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台下看官攒动,只为睹佳人惊鸿”。那种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可能一辈子都难忘。
然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就算平时也能哼几句戏、模仿几个动作,却几乎永远只能在台下当观众。虽然台上的人卸了妆、走下台之后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只要他们站在戏台上,在观众的眼里就只剩下仰视与敬佩。比戏楼矮不少、并不很高的戏台,在普通人的记忆里、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永远都是那个值得回味、让人向往的“高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