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铭权
群山即将隐匿,晚霞把满山树木全给涂抹掉,几个小黑点从山影中游离而出。渐渐地,黑点越来越大,原来是由几峰骆驼组成的驼队。走在最前面的人像《西游记》里的沙僧一样挑着担子,一峰佝偻的单峰驼紧随其后,三峰小小的单峰驼依次跟随其后……这样的场景,曾在我的记忆中反复出现。它不是在风沙茫茫的西北戈壁滩,而是我位于川中丘陵的故乡黄泥河。没有大漠孤烟,只有夕阳下的袅袅炊烟。那是傍晚时分回家的我们:父亲走在最前面,两捆秸秆被一根扦担穿起,压在他的肩上;母亲背上的大背篼,以及我们兄妹背上的小背篼,都装满了粮食、青草、桑叶等,那是我们和圈里牛羊、箦里蚕们必备的口粮。
童年的我时常在风中奔跑。当风声渐渐稀疏时,这才忽然想起寻找母亲。远远望去,好多“单峰驼”在田野里或缓缓移动,或三五成群簇拥。但根据驼峰的独特辨识度,我都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母亲,因为父亲编织的竹背篼的确与众不同。
我家柴屋角落和屋檐下转角处,堆放着各种大小不一、用途迥异的背篼。最大的叫“柴背篼”,像一个立放的啤酒桶,特别能装东西;稍小一点的叫“草背篼”,下部较窄,逐渐向上拓宽,如同一个朝天的大喇叭;再小的是“密背篼”,所用青篾篾条间细致紧密,几乎密不透风,正好用来装黄豆、绿豆、芝麻等颗粒状作物。还有一类娃崽专用的背篼,叫“椅架儿”。它的腰部有个沙发靠椅一样的平台,娃崽坐进去后,屁股刚好四平八稳地放在上面。从穿开裆裤时起,我就时常在母亲背上的“椅架儿”里晃悠,像一位骑着骆驼出征的西域将军,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中,从宽宽窄窄的田埂上走过,在村庄里进进出出——那是我幼年所能到达的最高高度。
逢场天,“椅架儿”常把我带到山外的黄泥河场镇。但见满大街的“单峰驼”行色匆匆,满眼新奇事物层出不穷;好多陌生的小伙伴也骑在驼峰之上,和我相互打望。有一次,前面一位小女孩将脸紧贴骆驼的脖颈,一脸幸福而知足的表情,头上别着的野花格外醒目。我想把手中的纸风筝送给她,但她始终没有扭头回望我一眼,最终消失在驼群之中。着急的我想站得更高望得更远,没想到重重地跌落在青石板上,愣了半天才在众人的惊愕中“哇”一声哭出声来。
母亲这头“单峰驼”,常年在田间地头奔走忙碌。当朝阳还未爬上张飞岭垭口那棵黄葛树树梢,母亲便已出门。她来到河边荒地,遍地青草带着朝露,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是圈里牛羊的最爱。母亲背回家后一股脑儿倒入食槽,牛们羊们再也不东张西望,只顾埋头细刍;但它们和当年不懂事的我一样,对母亲割草的艰辛无动于衷,很快把青草撕扯得满圈都是。等到半晌午太阳把所有的露珠都晒干了,母亲又会背着背篼去采摘桑叶;傍晚时分,驼峰盛满玉米、红苕等粮食回家。
在秋天的红苕地里,母亲用柴背篼装上大半背红苕,把背索系上双肩,骆驼般贴地蜷曲着身体,然后猛然发力,想借助惯性连人带篼一起离开地面。可背篼实在太沉,好几次努力都纹丝不动。前来帮忙的父亲捡拾出不少红苕,双手提着篼口使劲向上抬升,这才让母亲站起身来,但行走时双脚颤颤巍巍,背被压得近乎和地面平行。她昂着头,努力让背篼口向上,以防止里面的红苕溢出。终于蹒跚到家,再也支撑不住的她,一下子瘫坐在屋檐下,倚靠着背篼直喘粗气……
“农村娃儿早懂事,要学会替父母分忧。”某个春天,母亲将一个小背篼扣在我背上。她不断调整背索的长度,直到背篼的底部沿口刚好卡在我的尾椎骨上。可我希望像爱民大哥他们那样,用扦担挑东西、用抬杠抬石头。母亲坚决不同意,说细娃儿腰杆细,挑太重会被压成矮子;而且扦担、抬杠等都是半边肩膀受力,谨防整成一高一矮的“半吊子”,长大了连婆娘都不好说。她只让我背着最小的密背篼,跟在她的后面。后来,弟弟妹妹也相继加入,“驼群”规模越来越大,“驼峰”越来越醒目。
我第一次离开母亲独立去“驼”东西,是读小学四年级。学校决定扩建初中部教室,由于不通公路,全校师生都去3公里以外的黄泥河场镇背红砖。母亲显然很重视,轮到我们班去的那天早上,她天不亮就起床,特意蒸上一锅甑子饭,还悄悄塞给我两个白水煮的“石头”鸡蛋。
在班主任昌老师带领下,绵长的驼队翻山越岭向黄泥河场镇进发。看到多数同学都背2、3匹红砖,我和同学双百娃主动要求背5匹,得到昌老师的现场表扬。可出场镇不远,双脚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开腿;一条吞吐着热浪的“火龙”在裤管里往来奔突。在汗水的推波助澜下,两根背索深深地勒进肌肉中,让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使劲把背篼朝后朝下拽。终于爬上半坡垭口,除了双百娃和我落单,驼队早已不见踪影。要到达终点,还要抵达更高的王家垭口,再下去一溜很长的斜坡,想想是那样遥不可及。
“教你不要逞强,还不信?我就晓得你娃吃不下这个苦。”抬头循声望去,只见背着空背篼的母亲在山坳上面站着。她走下来,把我和双百娃背的红砖全部放进她的背篼,还塞给我们每人一个麦粑。我们背上空背篼,一路肯吃麦粑,追赶着前面健步如飞的母亲。在即将跨进校门的一刻,满头大汗的母亲放下背篼,把红砖重新装进我和双百娃的背篼。傍晚,看着我领回来的一朵小红花,她的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
初二那年夏天,中暑的母亲叫我用空罐头瓶给她拔火罐。望着她裸露的肩膀,我震惊了:母亲左右两边的肩胛骨,各被勒出一条深深的凹槽。那凹槽留下红紫相间的印记,像术后留下的永久疤痕,更像是车轮碾压过的辙痕。见我发愣,母亲笑着说:“娃啊,农村农活多,当农民就是这样;你爸的肩膀,变形得更恼火。”摸摸细皮嫩肉的肩膀,我知道,留给自己决定命运的时间和机会不多了。
我如愿考上师范学校,参加工作后先后从教、从政、从文,终于按照母亲的祈愿,摆脱了背上的“驼峰”。
一个夏天的早晨,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当我不耐烦地打开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目瞪口呆:只见全身湿透的母亲站在门外,面前摆放着一个偌大的柴背篼,背篼里装满了南瓜、苦瓜、豇豆等时令蔬菜,以及糯米、挂面、腊肉等食物,背篼沿口用养蚕时使用过的滤网罩得严严实实。
“都是我和你爸在家里自己种的,没有打农药、喂饲料,吃着放心。”母亲解开滤网,将背篼里的什物全给分类拾捡进屋。
“有这样的母亲,你真是有福之人!”后来,楼下的邻居告诉我,那天他打开门,见到母亲正背着满背篼东西顺着楼梯往上爬。在邻居的描述中,母亲双手紧紧地吊着楼梯栏杆,然后像拔河一样使劲朝前拉,身体和背篼就上了一个台阶;倚在栏杆上稍作歇息后,她又重复进行着同样的动作。就这样艰难地往上挪,最终在五楼敲响了我的门扉。
洗把热水脸后,母亲就背上空背篼急着往回赶。她挺着笔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城市街道上的滚滚人流中。
穿过时空,我仿佛看见:这峰归家的“单峰驼”,迈着释然的步履,再次从田野走过。她和背篼里装着的那轮夕阳一道,逐渐浓缩成一个小黑点,融入到黄泥河大山深邃的母腹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