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铜胜
入冬过后,早晨的雾渐渐浓了起来。如果不考虑浓雾给生活带来的不便,我是喜欢雾的,因为雾毕竟给我们平淡的生活添了一点意境模糊的诗意。有雾的日子,也总会显出与往日不同的气质。
平时,每天清晨,我都是在闹钟的不停催促中极不情愿地醒来,然后习惯性地站在窗前,朝窗外望一望。到了小雪时节,窗外东南面的天空不复往日的清明,总给人一种昏昏蒙蒙的感觉。即便是在晴朗的天气里,东边的太阳也升起得略微迟了一些,仿佛太阳也会疲倦,会在季节的渐行渐深中学会偷会儿懒。我看一会儿窗外,再回头看看身后依然温暖的被窝,笑了笑。我觉得自己的笑在此时像是一个谜,没有了明确的态度和指向,如窗外将要弥漫的雾一般。
我的家住在湖边,站在楼顶的阳台上,可以看到湖的一角,虽不大,大概也能算是临湖卜居了。湖居久了,爱上了水,也爱上了冬天的雾。冬天,湖边的雾通常大一些,不只在冬天,一年中有雾的时候,湖边的雾总要大一些。我是喜欢雾的,对此浓雾,不会心生厌烦。
东方亮了,太阳升起,雾会随着太阳一道升腾而起,弥漫开来;近湖的地方,就是一片茫茫的白。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雾朝我们漫过来,不疾不徐,只一会儿,树木、房舍和人,就都在雾中了。雾在玩着魔法,自顾自地玩着,不亦乐乎。我们迷在雾中,无可奈何。有时,我倒觉得能在雾中迷上一会儿,也未尝不好。雾是能包容的,它们卷地而来,毫无隔膜地包容了世间的一切;雾也是能放下的,在阳光的温暖灿烂里,雾又升腾而去,放下了它曾包容的一切,还给我们一个清明的世界,仿佛它们不曾来过一般。想想,雾是豁达而又智慧的。
隔着窗户看雾,我是一个旁观者,旁观也有旁观的好处,旁观者清嘛。有时,我宁愿自己做一个旁观者,譬如身在一场雾中,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一场雾的起与散。一场雾的起与散,时间不会太长;在这不太长的时间里,我看清了一场雾的来与去,似乎也从中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隔窗看雾,是有趣的,不能用冷眼,但也难说就是明眼。而旁观者,是一种尴尬的身份,是置身事外的事不关己,就像平常读书时,读到那些自己陌生的内容,总觉得不太过瘾,也总会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感受。想要看清一场雾的起与散,不该只做一个旁观者,还是要走进一场浓浓的雾里。
人在雾中,容易生出迷茫感。雾中坐车,车子开得比平时慢许多;熟悉的行程,因为雾的缘故,总觉得陌生。我一直看着车窗外,看雾中那些曾经熟悉的街景,看它们此刻在我眼前竟如此陌生,这更引起我不停观望的兴趣。沿街的建筑已经隐在浓雾之中,若隐若现,难以一一辨识;路边的树木仿佛都是相类的,晚樱、桂花、紫薇、银杏、香樟……总是这些,你难以从平时已经习惯、也不太在意的行道树上发现有什么异同。两旁的行道树像是一条河流的两岸,车在一条迷茫的河流中漂流,不至于迷失方向,却也有“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有时候,我真希望能一直在这样的雾中任意漂流。
人在雾中,也会有发现的喜悦。有一年初冬,父亲让我去村东的大湖找看湖的一位伯伯说一件事。虽然不太情愿,我还是独自去了。清晨的霜很厚,像下了一场小雪。我走到湖边,往前走着,远远就能看到大伯家的小屋了。此时,太阳升起来了,不一会儿湖边就起了雾,雾渐渐浓了。我还没反应过来,雾已浓得遮住了视野:来时的村庄不见了,离我不远的大伯家的小屋也不见了,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截圩堤。看着白而浓的雾,我当即懵在那儿,不知所措,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回走,呆呆地站在原地。站一会儿,又在可见的圩堤上来回走。好在冬天的雾起得快,散得也快。当大伯家的小屋和村庄重又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经历了迷在雾中的孤独和无助后,再看看周围,连湖堤边一株枯黄的芦苇,也是那样可亲。
人在雾中,有时候需要的只是耐心地等待,等待一场雾的散去。雾散后,你会发现,平日被你忽视的那些生活的细枝末节,原来也这样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