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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30日

红雨靴

  ◎南泽仁

  木子从照满阳光的后窗,扑通一声跳落楼板上,那扇窗外就下起了一场大雨。

  我听懂了一场紧迫的密语,轻悄悄上了独木梯,安静地蹲在屋檐下看雨。雨落在晒坝上,溅起了一盏盏银白的水花。雨落在伸向屋顶的老杏树上,使叶片发着响,青红的杏子发着亮。我伸出手去接住檐上落下的雨帘子,它们不断地打落在掌心里,我感到了痛。雨水打湿了我的脚,我就起身去坐在经堂门口的一张氆氇毡垫上,我看见楼板上印下了一串脚印,像一只小兽走着走着忽然就消失了。

  一只灰色的鸟儿比一枚石头还要坚硬地投进了大雨深处,我为它雨湿的翅膀抖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像另一只木子那样蜷缩在毡垫上。我在继续看雨,远山积着云雾,使我添了一丝愁绪,温热的眼泪无端地流落下来,渗进了毡垫里……

  奶浆花开满了路边地坎,我和村里的女孩们脱掉藏靴,换上了各色各样的塑料凉鞋。我们一起涉水经过磨坊沟的时候,水沟里像游进了许多双金鱼。我的凉鞋是七色的,刚浸在水里,我就听到女孩们发出了稀奇的叫声,以为水沟上就要升起一道彩虹了。

  两天前,我和小女孩们过河的时候,我的一只鞋扣松散了,一抬脚,凉鞋就被河水带走了。我急忙沿着河沟去追赶凉鞋,卷曲着舌头发出召唤狗儿的声音命令那只凉鞋静止,凉鞋在磨坊后面的水池里旋转两圈后冲进了水槽里,等我赶到水槽下方的时候,水转轮轻轻一拍,就把凉鞋拍到急流里不见了。我的脚只剩下一只凉鞋了,我穿着那只鞋子回到女孩们中间,她们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大声或者悄然哭泣,然后想出最好的话来安慰我。水光映射在我脸上,我眼目低垂,潮湿的黑睫毛轻轻扑扇着。秀真看到我的样子,就知道我处在最迷茫无助的时刻了。她踩一下自己的脚后跟,一只凉鞋就脱了下来。她想把它穿在我的脚上,让我很快忘记那只凉鞋,就在她要躬身去拾凉鞋的时候,我蓦地抬头,露出晴天一样喜悦的表情和声音问她们:“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这条河游走了一条七色金鱼?”

  女孩们看着我的表情,也露出同样的好奇来迎合我,说:“看见了!”

  我又问她们:“还想不想看另一条七色金鱼游走的样子?”

  女孩们都坚定地朝我点头。我便脱下脚上的那只凉鞋,递进水中,一松手,河水很快就把凉鞋送进了水池里。女孩们全部凝望着那只凉鞋在水池里轻轻盈盈地旋转几圈后,冲进水槽里倏忽不见了。她们没有为这只凉鞋像一条金鱼样游走而心生欢喜,她们再次安静地看着我。我眯着笑弯弯的眼睛,像与女孩们一起完成了一场放生仪式那样充实。秀真躬身重新穿好那只凉鞋,顺手拾起一块白色的暖石丢进了水池里,它发出咚的一声不见了。我就在之后的无声里,赤着脚丫一路朝家奔去。女孩们看见我跑过自留地的时候,像风吹起了一块花布巾。我熟悉路面上的每一块石子或碎玻璃,我的脚底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两天过去了,我没有出门。我先是蹲在家里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看着祖母脚上的布鞋踩起了楼板上的细密灰尘,它们升起又落下。只有太阳光束能让它们旋转起来,像一场飞雪样美妙。

  后来,我爬上了四壁的每一扇窗口去望七日村庄,我看得最久的是秀真家的院子,它空落落的。只有一只母鸡领着一群小鸡仔在院中踱走,从柴垛经过的时候,它们都飞扑了起来。我这才看见秀真背倚靠着柴垛,正翘起一只脚驱赶鸡群,像它们是她的烦恼一样。后来,她转身用手指去触碰一根根柴火,她的手指停留在一根柴火比较久的时候,是在数那根柴火的岁数。我被秀真孤寂的背影触动了,差点喊出她的名字,但我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我的喉咙就没有发出她的名字。

  傍晚,我爬上了朝向村口的那扇窗户,我在等待平石板上方响起孩子们的雀噪声。这时,我看见秀真正躬身用一块木炭在院坝里画一个房子,接着捡起一块小石片用脚尖将它踢进房子里,又踢出来,她赤着脚丫。我的目光在院坝里细细地搜寻,只见她那双水绿色的凉鞋小心翼翼地放在院门边上。我的心有些痛。秀真就这样,一个人在我家的院坝里玩了很久,她没有抬头望一眼窗口,落山的太阳把坐在窗口上的我照进她画的房子里,她也没有抬头。

  我想到这里,用衣袖揩拭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哽咽。我把手心伸出去,远处的云雨就全部落进了手心里,我感到一阵温热和湿润,只见一头四不像正低头舔舐我的手心,它全身湿漉漉的,毛发散着热气,带着深山老林的气息。我惊讶地坐起身来,四不像又用嘴唇来亲吻我冰凉的赤脚丫。我对它的甜美和灵巧发出了嘻嘻的笑声,天在这时候忽地明亮了起来。四不像在我面前跪下前蹄,我熟练地爬上它的脊背,它驮起我穿过村庄小道,向着一片广阔的青草地奔跑而去,草丛里闪耀着一簇簇白蘑菇。我跳下四不像的背,去拾起一朵朵蘑菇装进衣兜里。青草地像牛绒一样柔软,我的脚丫踩在上面,贴切又温暖。我在这样的喜悦里抬头四望,我希望这个时候能遇上村里的女孩们,我想让她们知道,走在这样的青草里是不用穿鞋子的,更何况我还有一只神奇的灵物陪伴。我转身去寻四不像,它已经走远了,青青草梢晃动着它那对像两把枯枝一样坚韧的角。

  我朝着四不像大声呼唤:

  “格荣——”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呼唤父亲的名字,生脆清甜的唤声还在房顶上回绕。我是在氆氇毡垫上睡着了,睁开眼,雨停了,山顶上的云雾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散去。结在墙角的蛛网上,一只蜘蛛用最巧妙的爬行绕过了几颗晶莹的雨滴。

  红蚂蚁,黑蚂蚁,翻过一粒包谷米……

  我听到村口响起了孩子们唱着歌谣追逐嬉笑的声音,我的心就已经飞了出去。我的脚忙乱地去寻找鞋子,刚一迈步,一双赤脚就咚一声踩在了楼板上,我的心在那一瞬又陷入了一场大雨。我走向了那双旧冬靴,它端正地摆放在床脚,牛皮做的鞋底,白氆氇镶的帮子,脚尖上的一对破洞具体而真实。我把一双脚伸进皮靴里,鞋尖立时露出了我的一对脚拇指,我试图迈开步子走下楼梯去,可是,靴子像受了冬天的诅咒一样使我不能行动。我的脚只好退出那双牛皮靴子,轻悄悄地下了楼梯。木子又重新回到了窗台上,它抬头对着我叫了一声,我看到窗外的阳光透着绿照亮了木子,使它看上去像在水波里一样清亮。

  我的脚趾紧抠在地板上,像踩住了一次奇迹,我对木子说:

  “我会避开那些碎玻璃的!”

  我走向了一楼的锅庄楼梯,接着,木子听到我下楼的脚步声像滚落了七八个土豆。院坝里没有人影,秀真用木炭画的房子已经被雨水悄悄擦去。那块小石片还在原处,我用脚尖去踢动它,它滑向了一栋獐子房的墙根下。友珍家的门扣上别着木枝,通向院门口的路就显得格外自在了,我的脚丫在发烫的石板上跳跃,感觉是石板把我轻轻抛了起来。院门外的马槽盛满了雨水,两只靛蓝色的蜻蜓在水面上若即若离地饮水,使水面漾动起一圈圈波纹。我走到水槽边,水面上映现了我的模样: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微微浮肿,耳后两条毛蓬蓬的小辫令我充满了奇思妙想。

  我的耳边再次响起了小孩们的声音,我离开马槽向那些声音小步紧跑去,路旁的篱笆墙上打开了一朵又一朵麦瓜花。我就快看见平石板上花花绿绿的孩子们时,顿时停下了脚步,我低头看着踩在稀泥里的脚丫,我在这刻想起了流浪汉阿普桑卓和金哑巴,他们长久地赤足行走,脚就变成了土地的颜色,像他们是土地生的孩子一样自然。我的祖父布施给他们旧皮靴,他们的脚穿上靴子立在土地上,他们的手却变得无处安放了,就要与土地分离了那样窘迫和慌张。我似乎听到金哑巴为自己陌生的体面失声笑了。我打了一个激灵,赤脚因为短促的犹豫而陷进了稀泥里。我决定转身回去,抽出一只脚时,泥土发出了粘连的音质,是对我深深地挽留。我慌忙离开了这条泥泞小路,不愿回头去看,那是一头小兽清晰可辨的足迹。

  月光一点点描摹着后窗,灰白、淡蓝、幽蓝。我就在这样的幽静里领悟到了月牙儿的奥秘。我轻轻咏颂起来:“愿我双手合十发出的愿望都能实现!”窗口上就映现了一个女孩,在默默许愿的影子,一阵微风带着兰花烟叶的香气在这时轻轻吹起。

  我的梦里响着几只鸟儿高高低低的鸣叫,我带着微笑睁开眼睛,我听懂了鸟儿们的对话。我起身,用脚尖去探寻那鞋子的时候,脚却伸进了一双陌生的靴子里,伸到一半时就停住了。我低头看,是一双崭新的红雨靴,可是它比我的脚小了半个巴掌。我陷入了沉思,我在回顾昨晚对着月牙儿的祈祷,觉得自己是没有清楚地说出鞋子的码数,我望着鞋子发出了一声轻叹。

  我踩着木楼板上的纹路走到火塘边,祖母在木碗里为我团一个浸满了酥油和蜂蜜的糌粑。我把头靠在祖母的膝头上,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了忧伤。

  祖母喊我:叶叶!

  我也不抬头,只在祖母的膝头上答应:“在呢。”

  声音细小到假寐中的木子也不为所动。一双金色的凉鞋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伸手一把抱住凉鞋,生怕它瞬间就会失掉了。接着,祖母的脸颊上就留下了我那比蜜糖还要甜腻、比酥油更加香醇的亲吻。祖母的眼角舒展着笑,晨光照着村庄一样温馨。

  我穿上凉鞋奔向平石板,秀真用她祖母惯有的悠闲姿势盘坐在平石板上,看着小镇上的公路,就差咏唱一首真言了。我轻轻走到她身后,重重地踏响平石板。秀真听到清脆的声音,回头就看见了穿在我脚上的凉鞋,她起身,打开了翅膀样围着我欢快地转起圈来。我们牵手飞奔过磨坊沟,河水忽闪过一对金色的鱼儿,河面还没有来得及漾开几圈金色的波纹呢,就随几声笑消失了。

  我和秀真放学经过路边小商店,看见玻璃橱窗里醒目地呈现了一双红雨靴,秀真为它停下了脚步,我就牵着秀真的手大方地去看它。秀真看着那双红雨靴,眼睛里闪着喜爱的光,她对着玻璃橱柜说:“小红帽就是穿着这双红雨靴,穿过了隐藏着祸害的森林。”

  她一口气说出这句话的气息模糊了玻璃。我就用衣袖很快替她擦亮了,好让她看得更加仔细。我多想让秀真知道,这双红雨靴是父亲从遥远的地方为我捎回来的,只是父亲忘记了自己的孩子见风就会长大,比如像麦瓜,像玉米。秀真的感叹,再次模糊了玻璃,我又一次用袖口为她擦亮了。

  秀真伸手抱住我的肩头,玻璃上就映出了两个女孩红子果一样美好的笑容,红雨靴就这样成了我们两个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