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铜胜
博尔赫斯在《私人藏书:序言集》中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好作家,但我相信我是一个极好的读者;我是一个敏感而心怀感激的读者。”在这篇序言中,他还说:“一本书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物,是存在于这个与之毫不相干的世上的所有书籍中平平常常的一册,直至找到了它的读者,找到那个能领悟其象征意义的人。于是便产生了那种被称为美的奇特的激情,这是心理学和修辞学都无法破译的那种美丽的神秘。”
壹
借用博尔赫斯的这句话,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好读者,但我相信自己在阅读时是敏感而心怀感激的。在读书时,我常会因书中的情节而感动落泪,或莫名开心、伤感,甚至因此悲伤、激奋。很多时候,这样的情绪是情不自禁的。是不是我在读书时也感知到了书中的象征意义,感知到了那种被称为美的奇特的激情?
博尔赫斯的《私人藏书:序言集》中所列书单很长,涉及六十多位作家和一百余种作品。读他的全集时,我发现他所涉猎的作家和作品远远超过这份书单。我想,在他被任命为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时,他心中的书单肯定会像图书馆里整齐的藏书架一样,排得那么长,又那么内涵丰富。即使在这本书中,他所列的作品很多也是我所不知晓的;他所讲述的那些阅读体验,大多数我也未曾有过。可我也有一份与他不一样的书单,这份书单可能比他的简单得多,但它只属于我,也给了我很多——我相信也是别人无法体会到的那种神秘的美丽。
正如博尔赫斯所说,一本书就是万物中的一物。在我们的一生中,能阅读到的书籍只是茫茫书海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而能真正让我们喜欢的书更少。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找到那本自己能理解其象征意义的书;即使只能理解其中的一部分象征意义,又有何妨?找到那本能给予我们美的奇特的激情的书,并试着去阅读和理解,那将是一种美丽的神秘——书与人之间、作者与读者之间的那种美丽的神秘。每个人的学养、喜好可能都不同,能让不同读者产生这种感觉的书籍也不同;好在不同的作者和书籍都能找到属于它的读者,每一个真正的读者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
我一直喜欢并坚持阅读,是一直在追寻这种美丽的神秘的读者。读书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生活的需要。而我读书又随意而杂乱,不成系统,也没想过要系统地读某一类书籍以让自己的知识和认知有深度和广度。相比于此,我更倾向于自己习惯的那种随心随意的阅读,倾向于在阅读过程中发现那些与自己的心灵最相契合的作者,从他们的文字中感受那种奇特的充满激情的美,那种美丽的神秘。
最初我喜欢读《诗经》《古诗十九首》之类的诗,从难解的字词开始查起,从注释开始读起,看不同版本,试着一句一句熟悉,一首一首理解。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样的耐心,用心去读那些难懂的古诗。而那段时间在青灯黄卷之间得到的,却是我在今后阅读中从未再有过的一种美好:它仿佛清明时节的空气般清新、生机盎然,让我感知到了美——那是文字传承的美,来自远古的美丽的神秘。
年轻时有一段特别喜欢读宗白华、朱光潜、李泽厚等人关于美学的文章,也喜欢读东西方美学史,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误的选择。因为那段阅读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大概的印象——囫囵吞枣之后留下的粗浅印象;很多概念、思想对我来说都是模糊而说不清楚的,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检视自己这些年来的阅读经验,最美好的莫过于发现一些自己喜欢的作家和文字。有时只是他们文章中的一个词,也会让我产生某种联想;更不要说那些能让人产生激情的句子、段落,以及藏于文字中的思想。我相信自己读到了那些文字中的一些象征意义;在我与那些作者和他们的文字之间,有着某种美丽的神秘。
每次打开一本书,我的心中都充满某种期待。
贰
幼时读《小猴子下山》,觉得那只下山的小猴子真是可爱。小小年纪去读这样一个故事,除了觉得有趣外,大概还会想“我不能做那只三心二意的小猴子”,除此之外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了。可纵然如此,我还是很喜欢那只小猴子,一直喜欢了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只下山的猴子了:在予与取之间始终表现出一种选择的不够坚定,不是丢了玉米,就是丢了桃子或西瓜;最后和小猴子一样,去追一只兔子时才发现那只兔子是无法追上的。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如一只猴子般。我是这样,世上和我一样的人大概也还有吧。我虽然不敢肯定,但我相信是会有的。
对于予与取的不坚定,最初表现在我的阅读上。刚开始喜欢读书是在十几岁的年纪;那时候一个人在外地求学,只是喜欢看一些闲书,不知道该读些什么,也没有人告诉我该怎样有系统、有目标地去读。于是书就读得杂而乱,借书随意,读书也随意,就养成了读书杂乱的坏习惯。
我所读的书内容杂乱,但习惯一直坚持下来。想想自己坚持阅读已近三十年,也不能算短。可自己究竟读了些什么书?从那些书里又读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这些书是否在心中构建起一个知识的框架,这个框架是否丰富完整地形成了一个知识的系统?我又从中得到了什么?这还真的不好说。在阅读上,我觉得自己就像下了山的小猴子,一直在东逛西逛,东看西看,看到了玉米、桃子、西瓜,也看到了一只奔跑的兔子。在对书的予与取上,主动在我。虽然杂乱,但我总觉得自己阅读的经历一直是愉悦的,超越了我所做的其他事情——这大概是最大的收获吧。
几年前,在一位亦师亦友的前辈鼓励下,我开始写一些简单的文字。书写过程中,每当我遇到疑惑或困难,他都给我肯定和鼓励。我也因此默默坚持了好几年,并在艰难的坚持中越来越喜欢上这样的书写。这也是我除了读书以外坚持时间最长的一件事。开始写简单的文字以后,我还坚持做了另一件事——写日记。就像我在《生活中的鱼》一文中写的一样,我是在人到中年想要重新审视自己时开始写日记的。这种重新审视大概是我对予与取的重新定义:可能是自己选择了放弃一些东西,遵从内心的需要,又重新选择和坚持另一些东西。予与取有时候是需要重新作出判断和选择的。
记得多年前去看一个朋友的孩子。孩子刚过完周岁,模样很可爱。其时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玩着一堆积木和旁边的其他玩具。我想逗逗他,就拿起他身边的一样玩具,跟他说:“宝贝,能把这个送给我吗?”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手中的玩具,点点头。我从他身边拿走了第一件玩具。当我拿起第二件玩具时,他的表现和第一次一样,我又得到了第二件玩具。如此,我从他身边拿走了能拿走的玩具,而他依然玩着手里的积木,并不顾及其他。当我把拿走的玩具再还给他时,孩子也没有显出比刚才更开心的表情,还和我第一次跟他打招呼时一样,玩着自己的玩具,那样淡然。在一个孩子面前,予与取那样简单自然。很多时候,在对待予与取的态度上,我们可能还不如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予取在我,一个人若能遵从内心,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