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泽丰
沟渠到底是流水的引领者,还是一个通道?到底是物理学上的物质存在,还是精神世界里属于隔阂的一个符号(比如:代沟)?自小就见过沟渠的我,前些日子猛然向自己抛出这样一个问题,答案至今尚不清晰。
溯源物质的雏形,在农耕时代,沟最早只是淌水的低洼“线”,因水而生,顺水而行,被动地让水流走。后来,随着人类文明不断发展与进步,它找到了渠,与之“相亲”,组成沟渠一词,成为改变、接纳、分流、引入等意义上延伸的东西。最早发明沟的人一定是深受水害之后,突然脑洞大开,想到了表示连通的“冓”字,于是俯身开挖。从“沟”字的“氵”偏旁猜想,正因祖先有了俯身开挖的行动,既不可或缺又让人刻骨铭心的水,多了成患的水,从此自上而下,一条线地往下流,源源不断,沿着历史的脉络,沿着岁月的经纬,滋润着万物,让生灵代代繁衍。
据《史记·夏本纪》记载:“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那时,面对自然灾害,中华儿女就显出了他们的聪明才智。单从《大禹治水》的故事中就可窥见一斑,大禹从鲧治水的失败中汲取教训,改变了“堵”的办法,他采取的疏导、因势利导等手段,体现出了他带领群众战胜困难的智谋。因为聪慧,比起单纯的筑坝拦水,我更相信沟渠对水流的指引与担当。
流水始终向前。被日月光照的身影游动在大地上的沟渠里,推动着人类文明不断发展。在这其中,随着沟渠设计日趋科学,水闸也顺势被发明了出来,它出现在沟渠的一端,承担着让水进入或出去的使命,节制着水,像一个忠实的监护者。开闸泄洪,关闸蓄水。水从此在万物之灵长的人类手中,任凭调控,成为由此为人类造福的资源,当今中国的南水北调工程,更向世人说明了这一点。
参加工作以后,我对修建沟渠有了更深了解,知道它是建设拦水工程的序幕。且不说众所周知的三峡工程首次截流前,人们就在中堡岛上修建了导流明渠,让江水从此下泄;单就二十年前,我在一家水利单位上班,就整天与同事们在一处又一处水利工程施工现场修水闸、砌护坡、建拦水坝,修建沟渠为数也不少。其中石台县秋浦河上的橡胶坝,就是我们建设的水利作品之一。记得正式建坝之前,我们在河道的西侧处顺着水的流向建了一条宽约两米的长长沟渠,然后用土石在坝基的上游筑上一道拦水坝,将河水拦至沟渠,使之从沟渠流下。这样,大坝施工建设就不受河里水流的影响。每每傍晚下了班,我都要到建好的沟渠边走走,看被引入的清澈河水是带着怎样的流速从此“哗哗……哗哗……”地经过;思考着这条沟渠是如何接纳着这些流动而奔放的孩子;以一个写诗者的视角,思考着水是生存之本、文明之源的哲学命题。
我曾在一首诗中这样写水:柔中有坚。流水/把一把利刃/藏进微笑的表面/让谁也抽不出/你一根母性肋骨//江满河溢。时令之上/平步青云的水/在曲曲折折的河道/在迂回的春夏秋冬/把风尘一生的岸 拍遍//水力在骨子里/强到了弱的终点/成为柔的意志/成为剪不断理还乱的潮流/常常 以身试越/一道小小的缺口(见《水骨》)。
从农村到城市,这些年,我又何尝不是时时在以身试越一道道小小的缺口?如今定居在江南,江南是水乡,只因江南水多。自然,水多的地方沟渠就多,水闸也多。在后来的记者生涯中,我不止一次地采访过当地的美丽乡村建设点,也不止一次地在广袤的田野上见过“田成方、路相通、渠相连、旱能灌、涝能排”的高标准农田。每每看到那些相连的沟渠,我就想到“引入”一词,是沟渠将清泉引入到干渴的稻田和人类的心中,让水灌溉沃土、滋润人心,让沃土长出人类赖以生存的五谷杂粮。我想,人类至今没有灭绝,其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我们世世代代都拥有生命所需的清泉和米粮。
行走在高标准农田间,不难发现,水田的上方有一个缺口,缺口处有一个小小的节制闸,一块机瓦或机瓦般大小的水泥预制板做成的闸门,虽然小,但它足以控制住沟渠里进入水田的水。水田的下方也有同样的一个水闸。当田里的水多时,下方的水闸就可以将田里多余的水放掉。水能放出,是因为下处的地势低,上下有落差,放出的水总是与下面的水发生撞击,然后混合在一起,发出声响,这像叛逆的孩子与父母在发生争吵。
谁在年少时没有叛逆过?把回忆的指针拨到三十多年前,我总觉得父母对我们的教育只知道使用棍棒,很少给我们讲道理。他们不完全懂得孩子的心事,一厢情愿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所以,在某些事情上,年少的我就会与父母争辩,有时就不听从他们的要求,结果可想而知,随之而至的是被骂或者被打。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他们之所以采取此般教育方式,是因为他们身边有现成的教育经验,这些经验如引水的渠道一般横在他们眼前,且得到不断修正。做父母的以为,只要将孩子引入其中,收获便指日可待。这些经验未必全对,至少身边有一个成功的案例,那就是旺开伯伯这样教育他的儿子小龙,终究把他培养成了一名大学生。
面对沟渠,我想到站在沟渠里和站在沟渠上看世界的人,他们看到的风景和思考的问题是不同的。如今,当我以一个父亲的角色教育自己女儿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存在着教育观念上的守旧?在岁月的沟渠里,我一路随着水流向下,被水冲刷着,当初一点思想棱角也被磨得圆滚起来。而我的女儿正处在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春期阶段,她有着她自己的主张,对我有些行事方式的正确性心生质疑,亦如当初年少的我一样,很多情况下不愿听从父辈的意见。我自以为是用经验修建起来的沟渠能给她带来一些捷径,没想到常常被她拒绝。我有时开口想说服她的时候,常常感到语塞,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在她的眼里,这算不算是代沟?
在此之前,我和许多的当下人一样,总把沟渠仅仅看成是一种建筑,是生活的一个必需品,看成是生活、生存的外衣与表象。殊不知在追求物质生活的过程中,我们忽略了精神的自我提升,在充满浮躁的世俗里,没有以一颗虔诚的心俯下身子去倾听新生代的心声。我们对事物、是非、境界、价值很少凝思默虑去思考,常常如同刷手机视频一般,所做的只是匆匆浏览。
想到这里,闭目间,当年我参与修建的那些沟渠,其中的流水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弥漫在人间,犹如一种诘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