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郎彭措

　　我是理塘县亚火乡亚火村驻村工作队员。驻村期间，太多事难以忘记，最难忘的却是那次劝学经历。

　　一次入户走访，我听说村里一名初中毕业生考上了康定中学，心里顿时涌起难以言表的喜悦。作为格外看重教育的人，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消息更令我振奋。

　　初次见到女孩，她羞涩腼腆，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我们在院坝席地而坐，千百年来，我们都是这样围成一圈，其乐融融。望着她，我暗自盘算：该怎样帮她寻找资助，完成学业？从她身上，我仿佛已看见从这个偏僻小村走出去的大学生模样。

　　九月初，村里“耍坝子”。我走进帐篷村，向村民道贺，分享喜悦。年轻人盛装起舞，古铜色肌肤在传统服饰映衬下别具韵味。我举起相机抓拍，恨不得把所有舞姿、表情和面孔都珍藏起来。

　　正沉浸在这温馨氛围里，我忽然在帐篷里看到了她——那个考上康定中学的女孩。我心头一震：学校早已开学，她本该在教室学习，怎会在这里？我快步进帐。她看见我，立刻低头沉默。她父亲见状，热情端来酥油茶，递上牛肉招呼我：“喝茶，吃肉。”

　　我没有客套，直接问女孩：“学校没开学？你怎么还在这儿？”她仍低着头。不祥的预感蔓延，我多希望听到“我请了几天假，过几天回校”，等来的却是她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她不去读了。”这句话像有魔力，瞬间让我听不见周围欢笑，视线也开始模糊。是愤怒还是惋惜？说不清，只觉一个即将实现的梦想在眼前烟消云散。

　　她父亲见我脸色大变，低声解释：“康定太远，又没亲戚，我们不放心。再说，她也恋家，不愿去。”此刻，我真切体会到观念差异能让人与人之间产生如此遥远的距离。我不禁想到，其他地方的父母为了让孩子读书，千方百计，哪怕读不了高中，也要送去职业学校；这家人却如此轻率。

　　我缓过神，开始耐心劝导：先做女孩思想工作，再试图说服父母。每次从女孩眼神里看到动摇，觉得她快要被说动时，她母亲便插上一句，一切又回到原点。她父亲补充：“你刚来，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里最要紧的是修房子。今年刚修好，还没装修，需要一大笔开销。”我只好又一遍解释读书的意义，告诉他们困难可逐步克服，学习却一刻不能耽搁，读书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他们表面点头，神色语气里却看不出丝毫送孩子上学的意思。

　　我意识到一时难以说服，便起身告辞：“你们都再好好想想，我先联系学校保留学籍。”

　　走出帐篷，我无心欣赏歌舞，只想尽快离开。翻找手机通讯录，终于找到在康定中学任教的朋友。电话里，我几乎哀求他联系教务处保留女孩学籍。朋友很快回复：学校同意暂留，但必须尽快办理入学手续。消息让我既高兴又彷徨，学籍保住了，可能不能说服这家人？

　　那晚我辗转反侧，直到深夜才入睡。梦里，女孩笑着说：“家里同意我去读高中，我明天就去报名。”她父母也在身后点头。清晨醒来，这个梦让我满怀希望。我立刻给她父亲发微信，许下自己都没把握的承诺：“只要让她上学，从高中到大学的费用，我来帮你们想办法。”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委婉拒绝。

　　我不甘心，动员驻村同事和乡干部一起走进帐蓬劝说。几人轮番上阵，仍无结果。气氛渐渐僵持，我只好带同事离开。

　　随后，我把所有村干部召集起来，嘱托：“你们最了解百姓，请务必做好这项工作。若成功，你们就是村里的功臣。”

　　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回音。我再也坐不住，再次来到女孩家。这次我支开她父母，单独同她谈心。我帮她分析未来种种可能，她眼里逐渐亮起光。我说：“就算真的不去学校，也请不要放弃自学。”临走，我对她父亲说：“我相信你是爱孩子的。如果她愿意读书或自学，请一定尊重她的意愿，给她时间和机会。”这回父亲很坚定地点头。

　　几天后，他发来一份藏文名单，我一眼看到女孩名字。语音紧随其后：“我带孩子到德格报考藏医学校，她很争气，考上了。”虽然没能如我所愿读高中，但她终究没有放弃学习。我由衷高兴，回复：“感谢你，你是个负责任的父亲。愿孩子学业有成！”我顿时一身轻松，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这一路走来，我始终坚信：教育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更能改变一个地方的未来。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给予追逐梦想的机会，而我能做的，就是成为那个为他们点亮一盏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