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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7日

羊图腾

  ◎羌人六

  叁

  穿过断裂带的河,也穿过我的童年。

  夏天,我和弟弟的眼睛会让父亲生气,也会让母亲变得高兴。因为我们的眼睛是会“落”的,就像鸟儿会“飞”一样。我们的眼睛会落进家门前的河里面,我们会把水变成一个个窟窿。河水很深,却也清澈见底。河是夏天里我、弟弟还有院子里伙伴们最愿意去的地方。父亲生气,是出于某种担心,不是担心我们的眼睛我们的魂儿落进河里,而是担心我们的命落在河里,父亲越是担心,我们越是魂不守舍;母亲高兴,则是因为我们除了偷偷掌握各种游泳技能之外,还很会捉鱼。鱼是天然的美味,且无须太多成本。

  我的身体至今保留着河水滑过皮肤的那种清凉记忆,这种感觉就像水流过之后,鱼儿钻进了渔网。河能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也能把我们分开。很多年没在断裂带河里游泳捉鱼了,夏天,我的皮肤总是会发痒。发痒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饥饿。

  那年夏天,我和堂哥顶着烈日上街买渔网。途中,在路旁有着一大片墨绿色荨麻的公路边缘,我们的眼睛不约而同落在一件裹着泥尘的蓝色外套上面,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静静呼吸,又像是在等待。那是件女式外套。我和堂哥在外套的荷包里翻到了厚厚一沓钱。这一沓厚厚的钱,让我荷包里为数不多的一块钱彻底傻眼了。堂哥荷包里有好几块钱,但他荷包里的那几块钱也彻底傻眼了。这是一笔巨款,一下子把我和堂哥网住了。很快,它就把我和堂哥变成了一阵风,把我和堂哥吹进了路边的水沟,我们顺着水沟一直往寂静和无人的地方吹。直到我们在水沟的隐秘角落里停下,商量着如何分掉这笔钱,风才停下来。

  我和堂哥分了很久也没有分出个所以然,只是把那笔钱数了个大概,六百多块呢。我们激动得满头大汗,花掉很小的一部分,也能把我们胀成一头牛。

  因为始终分不出个所以然,我陷入了回忆。我想起和弟弟、母亲在采蕨苔、广东苔时遇见过的那群羊,尤其是那头走在最前面的羊,以及它身后无数只滑动的眼睛,以及那铺天盖地悲凉的咩声。

  我想起如果我是那只羊,丢了这么一大笔钱,我会不会难过,我的家人会不会难过?我想起外婆,想起她带我在庙里烧香拜佛,想起她告诉我的:“做人行善积德,菩萨才会保佑!”

  或许,我也想起过那个曾经买走我们所有菜墩的陌生人。我想起选择。想起善良。想起报应。

  想着想着,我就害怕了,我跟堂哥商量:“我们把钱还给人家!我外婆说了,做人要行善积德,不然要遭报应!”潜意识里,我相信,丢掉这么大一笔钱,那个失主肯定会变成鬼。而我,胆子又那么小……

  堂哥选择了我的意见。我们不再分钱。这笔钱又把我们吹回了公路,吹向了它的失主。我们在公路上没走多远,一个脸色苍白的大娘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她跟我们打招呼:“娃儿们,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件蓝色外套?”

  她的运气真好。接下来的事似乎顺理成章。失而复得的大娘似乎不急着感谢我们,也不急着离去,而是蹲在路边,开始数她的那些钱,事实上,那些钱一分不少。但她整整数了好几遍。她数钱的时候,几个人路过,我们拾金不昧的事,也一下子钻进他们的耳朵里去了。

  “你要好好感谢下这两个娃儿!”那些人话说完,就像云一样飘走了。留下我们。其实,我和堂哥本该光明正大地离去,大娘数钱的动作却把我们牢牢钉在原地,不能动弹了。

  “道谢了哦,娃儿们,等下我无论如何也要给你们每人二十块钱感谢费!”

  大娘一边数钱,一边望着远去的云。

  我们眼睁睁看着大娘数钱。我忽然觉得,这位大娘数钱的样子很丑。

  最终,大娘数完了钱,她取出四块,给了堂哥两块,给了我两块。二十块钱在我和堂哥留在原地的过程中缩水了两个八块钱。虽然只有两块钱,但我和堂哥还是很高兴,毕竟,不是我们捡来的,也不是我们偷来的。临别之际,大娘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到学校找老师好好表扬你们!”

  实际上,我们还来不及告诉大娘我们老师的名字,大娘已经骑着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丝线般走远了。

  我和堂哥高高兴兴地上街把那两块钱花掉了,我买了一支冰糕,冰糕虽然很快就在我的肚子里化掉了,但我还是高高兴兴。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找到母亲,说:“妈,今天你娃做了一件大好事!”

  母亲问:“啥好事?”

  我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母亲失望地自责了一句:“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笨娃?!”

  母亲是对的。没过两天,逢集的日子,母亲和那个大娘狠狠吵了一架。原因是,大娘在大街上歪曲事实,她跟别人说,她给“那两个捡钱的娃儿”每人奖励了二十块钱。是二十块钱,不是两块。

  “真把我儿当成笨娃呀!”

  母亲气鼓鼓地说。

  其实,我清楚,家里需要钱,把那笔钱交给母亲,家里会好过很多。我暗暗发誓,如果再捡到那样一笔钱,决不再还,我一定要交给母亲。结果,一天放学,我在家里又捡到了一笔钱,一百五十块。我立刻把这笔钱藏了起来,之前的誓言如同空气。为了确认这笔钱是不是家里的,我跟母亲说:“学校让交二十块钱买口琴。”母亲摇摇头,说:“你把房子倒过来,看看能倒出来那么多钱不!”

  母亲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我又问她:“今天谁来我们家啦?”

  母亲一脸疑惑,然后说了一个村里人的名字。那个人是父亲的朋友。

  第二天,天不亮,那个村里人来了,愁眉不展地跟父亲说,昨天把钱丢了,不知丢哪里了。

  父亲说:“我们没有捡到呢!”

  就在他们刚陷入沉默的间隙,我一阵风似的走了过去,问那个村里人:“丢了多少?”

  他说:“一百五。”

  我如释重负,有些遗憾有些激动有些骄傲地告诉他:“你的钱,我捡到啦!”说完,我地摸出那笔钱,完璧归赵。

  在场的父亲、母亲,还有那个村里人,瞬间石化一般。目瞪口呆。

  下意识地,我还是顺着外婆教我的那些东西在走。相信善。我不确定别人的反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