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巫沙
“你推我搡不行啊,赶快献酒,赶快献酒。”
我奶奶像个巫师,飞翘的头盖帽、传统的右开襟上衣和百褶裙黑得铮亮,似乌鸦的羽。我不明白,与她无关的一桩事,她为何细说得这般入微。又为何如此揪心!仿佛她置身于现场,抓扯的某只手是她的手,快撑不住了,才从喉咙里迸发出献酒的话。我奶奶极端矛盾,一会儿替矛着急,一会儿替盾担忧,她真想飞过去参与其中,调和矛盾,息事宁人。
我奶奶的话刚落,我就表达了内心的不快。
“娃儿啊,好戏还在后头,不过也毁了这两个家庭。”
她叫我仔细盯着特吉的后山,看看是否异常。我将目光往上移至那里,须臾,黑乎乎的树林边冒出十多个黑影,在松软的土地上,滚石般往下面的寨子飞奔,身后尘土飞扬。这群莽汉是硬石,是飞鹰,是狂乱的风暴,目的是捣毁道德败坏之人的房屋和粮食。他们或许爬上屋顶,撕扯了大片茅草;或许把木门扳倒,将苞谷撒满一地;或许钻进猪圈,滥砍乱杀。我奶奶尚在或许的想象中解说时,猪惊恐的哀号声横空传来。
的确,猪替道德败坏之人家蒙受大难了。
猪一生最大的理想是逃出村庄,用嘴拱地,寻些东西吃。它们的出逃特有意思,边哼唧边摇晃,两瓣屁股左右颠簸,道德败坏之人家的两头猪算是猪界的翘楚,别说村庄,连村庄通向另外一个村庄的迢迢山路,都即将要哼哼着走完。只不过有悖于猪的愿望,走的是一条死亡路。
屠宰点离磨坊不远,清泉和那棵构树就在侧边的山包上。
诺苏泽波里的妇孺老幼无不欢天喜地。从来没人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但独独信这回吧,这比馅饼纯粹和高档得多,肉解馋,油润肠,汤胀肚,当是一个村庄的欢宴。跟我一般大小的孩子能吃尽吃,心儿圆圆,肚儿滚滚。兴奋的还有狗,看上看下,胁肩取媚,尾巴摇得像纸做的风车呼呼地转,再不扔骨头的话,担心狗尾巴转速太快,带着身体飞到天上去。几条狗冲将过来,争抢那根骨头,老狗得手,急速逃窜,其他的咧嘴龇牙,还在草地上翻滚打架。待天晚,我们穿过黑暗回家时,狗还在东嗅西闻,以它们的思维期待着天上继续掉骨头。
沟对面的野地上篝火闪耀,征讨的和防御的靠智者斡旋,谈判陷入了僵局。我奶奶说,要谈几天几夜的,得用钱赔偿。
有人接话,没有磨坊,他两个再好,也不会被逮。
又有人附和,是啊,都是磨坊惹的祸。
我奶奶说,感情是个小妖,一旦放出来,就回不去笼里的,害自己,也害别人。
成年人的妖长啥样?妩媚,或者狰狞?孩子懂不起。其实,乡下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往常,我们同学间肆无忌惮,骂天骂地,也未见有人恼怒。但自征讨事件后,只要她儿子在场,我们再怎么胡闹,谁都不会胡说。然而,我们的克制终究功亏一篑,她的儿子或是被我们疏离,或是被他自己疏离,总之,他成了一个冷漠的、孤独的、郁郁寡欢的同学。
某天凌晨,痛哭声绞缠着刚刚醒来的诺苏泽波。那声音层层叠叠,分别拖着长长的尾音,似断气了,又尖尖地续起来,“阿嫫,你别走”的哭声似吊丧,声声哀怜,句句悯恻。
原来,密会的妇人牵马走出寨子时,被三个孩子追上,以号啕大哭的方式挽留一场离别。她要走,其长子、次子和幺女边喊叫边牵缠,使她寸步难移,满目凄楚。
这当口,清早去背水的妇女陆续前来,像我这般起得早的孩子也跑来凑热闹。仨孩子有的抱她腿脚,有的拽她衣角,声音几乎嘶哑了,哽咽着抽泣。等她往前挪步,孩子恐慌万状,齐声呼喊“阿嫫啊,你别走”。这场景的感染力太大、太强,比死了人还悲惨,弄得在场的人愁云满面,泪眼婆娑。当母亲的她蹲下来安抚孩子,说阿嫫过几天就回来,到时背很多很多的水果糖来给你们吃。我同学抽泣着说,“我们不要糖,我们要阿嫫。”
她喝斥长子:“听话,你要照顾好弟弟和妹妹。”旁边的妇女们早已崩溃,不知该规劝哪方。有个老妇问:“怕是猴年马月才回来了吧。”对方答:“去散散心。”老妇又问:“看在孩子的份上,别走了。”又答:“哪个不心痛自己的骨肉啊,可我实在……活不下去了。”说罢,号啕大哭。
她人是一截一截矮下来的,最后趴在了地面上。仨孩子依然抱着和拽着,深怕一松手,如烟似梦,阿嫫钻地,不再相见。僵持已久的局面,最终还是找到了破解的办法,我同学也跟着阿嫫去外婆家,到时他和阿嫫一并回,背着很多大大的糖果回。
三个孩子遂破涕为笑。
我同学飞奔而去,又飞奔而至,他是去拿书包的。
反正我没事,跟着背水的人去送一程。我同学悄声说,他外婆家离学校太远,书估计读不成了。“不是说很快回来吗?”他半晌不应,接着往书包里摸索,拿出半截铅笔送给我。我从他的表情和行为里隐隐察觉到,临时性的安排可能是一种诡秘的妥协。
告别处是在轰鸣的河流畔,上有磨坊,下有木桥,再下是陷阱和断崖。我看见背水的妇人中有的流着泪,有的红着眼,有的看不出啥表情。我纳闷的是,泪眼涟涟的她们,前几天还在背后戳人家脊梁骨,尖酸刻薄哩,今天怎么就伤感起来了呢?
此刻,她弯腰挑选了两枚石子,分别装进了她和长子的衣兜里,这是按灵魂论来捡的,石子挨着身体,灵魂便有了依附的可能。
“姐妹们,莫悲切,我走了。”她大声说完,领着人马上了木桥,仿佛这一走,世上所有的情殇、哀痛和绝望都将得以治愈。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