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荣河
年夜饭,作为春节的重头戏之一,早已超越了饮食本身,成为中国人血脉中流淌的文化记忆。它像一轴缓缓展开的时光画卷,记录着千家万户的悲欢,也映照着一个时代的变迁。
我的记忆,要从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个小村庄说起。无论天气多么寒冷,年夜饭这顿一年中最隆重的盛宴,都会在腊月三十的傍晚如期上演。记得最早的年夜饭,是在老屋的土炕上进行的。炕桌中央那盏煤油灯,刚好能照亮桌上寥寥几个“牛眼儿碟”。每个碟子里都小心翼翼地盛着一点菜,多半是萝卜丝拌辣椒,或是豆腐皮拌花生仁。最让人眼馋的是那碟炸素丸子,用萝卜丝和面糊炸成,金黄油亮。但母亲早有规矩:一人只能分半个。我和弟弟总是小口小口地咬着,让那点油香在嘴里停留得久一些。
父亲会拿出珍藏的散装白酒,那是用红薯干在村头酒坊换的。入口辛辣,还带着淡淡的苦味,但父亲喝得很庄重,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抿一口酒,只用筷子尖在碟子里蘸一下,象征性地尝点咸味。剩下的丸子要留到正月待客——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体面比饱腹更重要。
然而,即便是如此清贫的年夜饭,也丝毫不减其神圣性。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母亲就开始忙碌了。她要把积攒了半年的白面拿出来,蒸一锅掺了玉米面的馒头。那馒头要留到除夕夜才能吃,平时我们只能以地瓜面玉米面窝头果腹。等待年夜饭的日子,成了童年最甜蜜的煎熬。每天睡前,我都要扳着手指细数离除夕还有几天。那种纯粹的期盼,至今想起仍让人眼眶发热。
转机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最先退出历史舞台的是那些“牛眼儿碟”。母亲从集上买回了一套青花瓷盘,盘子大得能装下整条鱼。年夜饭的菜式也丰富起来:炸藕盒、酥肉、糖醋鲤鱼……最让人惊喜的是,丸子里终于有了肉。母亲炸丸子时,整个院子都飘着油香。
父亲的酒也升级了。先是换成玻璃瓶装的老白干,后来又有了带包装盒的“好酒”。我和弟弟终于有了自己的饮料——一种橙黄色的汽水,倒在玻璃杯里会滋滋地冒气泡。喝上一口,那甜味能一直甜到心里。
母亲在保持传统的同时,也创造着新的仪式。除了必吃的饺子,她开始在除夕夜烙火烧。那是一种厚实的发面饼,要在铁锅里反复翻个儿。母亲一边翻饼一边念叨:“翻个身,好翻身,来年的日子翻个身。”我们明知这只是美好的愿望,却都抢着说:“灵验着呢!去年吃了火烧,今年果然好了不少。”母亲听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间,母亲已年过七十。虽然她的手依然灵巧,还能包出漂亮的饺子,但和面时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去年除夕,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佝偻身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前段日子我们全家闲聊,谈到了年夜饭的事。我试探着提出:“今年的年夜饭,咱们能不能换个方式?”“怎么换?”母亲立刻警觉起来,“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老规矩不能破。”我笑着解释:“规矩当然不能破,我是说,咱们今年去村里的‘农家乐’吃年夜饭,既热闹,又不用您老人家受累。”“不自己做,那还叫过年吗?”父亲急性子,嗓门一下子提高了。“爸,您去看看就知道了。‘农家乐’的厨房比咱家还大,食材都是现成的。而且——”我故意卖个关子,“他们还有您最爱吃的烤全羊。”母亲和妻子、弟妹交换了眼色,明显有些心动。“要不……就去试试?”母亲终于松口了。父亲见大家都同意,也勉强点了点头。当晚,我在家庭微信群里宣布了这个决定。在省城读研的女儿立刻发来四个字:“与时俱进!”后面跟着一串点赞。
流年似水,年夜饭如镜。它照见了一个家庭的变迁,更照见了一个时代的进步。而在所有的变化之中,最珍贵的是那份始终如一的团圆之情,它让每一顿年夜饭都成为时光里最温暖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