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子
我们到达雅康茶道的终点——康定大风湾口时,已是夜晚了。
康定的风很猛,似刀刮在脸上的痛。不远处是换了新装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我不知道,当年背茶夫们看到了这座高原城市是啥心情,也许当年灯光没这么亮,只稀稀落落一片微弱之光。
当年的城门早就拆毁了,听老辈人讲过,这道城门由于立在东关口,又叫紫气门。此外还有北门(拱宸门)和南门(南极门)。那时的城门还很阔气,城墙由花岗石条砌成,很牢固。那时,茶叶背进城里,需在这里买茶引,相当于交茶税。
如今,城门没有了,当年的繁华成了记忆里的星光,成了老人眼眶内的一滴浊泪。
我是康定人,生在这座茶水浸泡的高原城市。康定人的心是不会苍老的,因为浸泡在那碗深绛色的茶水里。
记得那时,母亲端来那碗浓酽的茶水要我喝下。看着像中药水一样的茶,我还没喝就觉出了里面的苦。我咬牙拒绝喝下,母亲急了,说这是茶渣水,小孩喝了身体强壮,不容易生病。茶渣水,就是用茶叶的粉末熬的水,金贵如油。我喝了一口,很涩,但还是尝出了一股清香。可涩口更重,像有指头在一下一下地弹我的舌头,又麻又痛。母亲见我皱眉耸鼻的样儿,就笑了,说你是太娇惯了,吃不得苦。男儿吃不得苦,就闯不出大山去。她往茶水里放了些盐,我尝了一口,笑了。茶像施了魔法似的,变得鸡汤一般的清香起来,咸咸淡淡的,有种青草加盐在嘴里嚼出的味。再也不涩口了。
我喝的是大茶,就是茶马古道上背夫们背来的雅茶,后又由驮帮驮运到西藏各处,与藏族同胞们换马、换药材的那种茶。在高原处处能见到,用三石灶架着大锣锅熬煮的那种茶,古道的味就通过这种茶水融入我的血液,铸就了我能从容地适应任何环境的性格。吃茶,成了我一生的喜好。
我感到奇怪,这种茶水为啥加了盐就喷香好喝?母亲笑着说,啥东西放了盐味道都会变好吃呀,人不吃盐就会死的,会得大脖子病的。
隔壁的志玛婶子说,茶好喝,那是因为美洛措和文顿巴幸福地结合在一起了。
那时,我不懂她说的啥,母亲见我想要继续追问,就说等我长大些就知道了。
我长大了,就知道了一个很凄美的故事,关于盐和茶的故事。
世代结冤的两个土司,分住在一条大河的东、西两岸。东土司家有一个儿子叫文顿巴,西土司家有一个姑娘叫美洛措。他俩在一个圆月之夜忽然相爱了,原因是美洛措的羊儿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河对面,让正在牧归回家的文顿巴看到了。他抱着羊儿泅水过来,看见月光下仙女般找羊的美洛措,顿时就动情爱上她了。
然而,两人的关系自然遭到族人的强烈反对,特别是西土司,认定是东土司的儿子有意“加害”自己的女儿,于是西土司派人用毒箭射死了东土司的儿子。美洛措听说后,愤怒地跳进焚烧情人的烈火,以身殉情了。两人的骨灰合在一起时,西土司也强行分开埋在两处。一场轮回就此开始,当他俩变成两枝花一起开放时,西土司把花生生地折断;当他俩变成两只鸟儿一起啼鸣时,西土司又把鸟儿射死了。在顽固凶残的封建势力面前,这对情人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故土,文顿巴逃到北边草原的湖中变成盐,美洛措逃到中部的山上变成了一株茶。这样,当人们喝酥油茶的时候,自然会放入一些盐,这对情人就能悄悄地相会了,并且,长长久久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我听了这样凄美的爱情故事,再往茶水里加点盐的时候,感觉就如喝到了仙汤一般美味了。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对我说,茶叶是通过人背马驮、翻山越岭才到达康定的,一根茶梗都不能随便浪费。
茶叶对于康定人来说,太珍贵了,所以人们把熬过了的茶叶,晒干,又继续熬煮。康定人叫它茶母子,这金贵的茶母子就像不疲倦的母亲一样,一胎一胎生下很多子女,一锅一锅熬出清香的茶。在康北甘孜一带,茶母子添加碱类东西,就制成了碱茶,这种碱茶一般供远行的驮帮泡茶,只取一小撮碱茶末,加一些盐,放在开水里搅拌,浓酽的茶就出来了,用不着再熬煮了。
冬天里,康定人更喜欢抽动茶桶打酥油茶喝。我很喜欢看母亲打酥油茶的样子,母亲修长的腰身随茶桶杆上下摇动,像跳锅庄舞一样的节奏,茶桶里轰轰轰地响着,茶的香味便溢了出来。母亲打茶前,最喜欢掐一小块金黄色的酥油放进我的嘴里,看着我腻得皱脸的样子,她就欢喜地笑。此时,香味溢出了屋外,隔壁邻居的大婶们便推门进来,乐呵呵地说,阿尼拉,酥油茶呀呀呀!阿尼拉是惊叹词,相当于好香呀。母亲就一人倒上一碗,大家慢慢吞咽着,看着雪花在院子里飘呀飘。
喝着酥油茶,使身在寒冷冬天的我也热出了汗来,屋檐上的冰凌化了,叭嗒叭嗒滴下水来。
熬茶也是很讲究,多用古铜铸的圆口平底锅,它叫锣锅。锣锅熬的大茶有种特别的香味。倘若你在野外徒步,或劳动,喝上一碗锣锅熬的茶,顿时会解渴解乏,周身都有了热气。做重活都不觉得累了。在茶里兑入牛奶和酥油,放入茶桶里打好后,也得装入铜、锡或陶特制的茶壶里保持香味。倒茶时,边摇晃着边倒,茶与油就均匀地混合一起了。再往茶碗里加入奶渣子、核桃粉,喝着那才香呢!
在这个无风的正午,阳光把河对面的一片青石大山镀成了金山。消失了的城门城墙处立着一群雕塑,那是留给后世人了解茶马古道的。我站在曾经紫气门的一片土坡上,仍然能感知到一些遥远的声音。细听,那是背夫的喘息、驮帮的铃铛和锅庄院缝补茶包的声音,混在一起,回荡出一片清清明明的蓝天白云,还有温情脉脉的康定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