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铭权
因为多年无人居住,独自在黄泥河留守的老屋檐口坍塌了好大一块。早上天刚蒙蒙亮,老家的世勇大哥就从微信里发来照片让我看。
爱人问我,是谁告诉我这一消息的。我说,是故乡的风。爱人不信,我又说,接下来还会接到同样的信息。果然,隔不久,在另一个城市居住的父亲就打来劝阻电话,说老家房子反正不会有人再住,没必要再花冤枉钱。
我这次没有听从父亲的话。选好一个吉日后,我匆匆赶回老家动工修缮,请在家留守的鱼凫、柴狗等几位同学包工包料,不但将受损的檐口修好,还把屋顶的阁子、青瓦等全部拆旧换新。
完工后,我站在里外都焕然一新的老屋前合影留念。一阵微风拂过,在额头停留,似乎在提醒着我,这事儿已经办好了,应该要感谢谁。我能在阵阵清爽中,感觉得到风的得意。也难怪,受损的老屋像一位患病之人,在风的推动下,病情还没有恶化到严重的程度,就及时得到救治,焕发出了第二春。
这些年,我对故乡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风充满敬意。哪怕绝大多数黄泥河人去了陌生的城市,村庄里人去楼空,多数田地里无人耕种,但黄泥河的树照样绿,草照样青,山水间依然生机勃勃。因为黄泥河还有大把大把的风在留守,而风,是故乡最肥沃的养分。
关于风的肥沃,春天比任何季节都更有发言权。立春刚过,当我和父辈还沉浸在正月的喜庆与慵懒之中时,风便像我那勤劳又闲不住的爷爷,成天在田坎土埂上转悠。田野间,泥土被春风唤醒,散发出阵阵芬芳。村口的那些树,地里点播的种子,都萌发出新芽,并迅速由黄变绿,最终一片葱茏。庄稼的长势后来居上,压过了之前一直占据上风的野草。村口,风吹桃林满树花,很快,树上便挂满青涩的果实。能有这样的效果,并不在于农人撒播了多少肥料,而是由于风的推波助澜。每年春天,黄泥河两岸的正冲田,总有几户人家请人栽下秧后,田主人便甩手去外地发展,甚至秋收时也不见回来,只托请留守者代为收割水稻。即便如此,无人管护的稻田里收成仍然差不到哪里去,更不会颗粒无收,无非是谷粒没有别人家的饱满,亩产量稍低了一些。龟形湾的平娃子长期在南方一座城市做彩钢瓦生意,那一年,他家的两亩水田居然收打了一千五百多斤毛谷。平娃子笑着问我爷爷:“会不会是哪个乡亲帮我家撒过肥料?”爷爷白他一眼:“哪个?你要感谢‘风’大爷啊,它老人家天天都在为你家的庄稼操心。”
春风从在地里挖野菜的姐妹们鬓间掠过,在池塘上打了一个旋,原本平静的春水瞬间荡起阵阵涟漪。暗香浮动的花瓣、柔嫩的柳絮,还有小虫等,全被吹落进塘中,成为鱼儿竞相争啄的美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我想,这应该就是成语“风生水起”最生动的诠释吧。如同风给我捎信,叫我尽快维修好破损的老屋一样,风也给原本在林中树上栖息的鸟儿赋予新的使命:千年草籽万年鱼,给山顶新开凿的山坪塘带去鱼苗和必要的养分。山风过后,山坪塘很快从无到有,变得草肥水美,一派生机。
风是故乡最肥沃的养分,黄泥河的娃崽都信守着这个秘密。几根竹条,几片毛边纸,一只只风筝在空中盘旋,催促着他们赤脚在田坎上迎风奔跑。有谁不小心摔倒了,风会扶正他倾斜的影子;有谁摔痛了,风把他散落一地的哭声揉成亢奋的号子。娃崽是地里行走的庄稼,他们的童年没有充足的奶水、面包,却有源源不断的风——这大地慷慨无私的馈赠。即便没有有机肥、复合肥的浇灌,也不妨碍他们在这一方水土中向阳而生。呼呼的风声,在娃崽的耳旁像口哨一般鸣响,锋利的风刃,将他们的脸庞剐得生疼,刺得通红。风传诵着稚嫩的童声合唱,还有朗朗的诵读声,将他们肩上的书包塞得满满当当。多少年后,还是那些熟悉的风,把欢送新兵入伍现场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让震天的锣鼓在黄泥河十里八乡的乡村间回荡。
而当俏皮的风跃过送亲队伍的头顶,在声声唢呐中掀开新嫁娘红头巾的一角,它会不会疑惑:这娇美的新娘,不就是当初爱流鼻涕的丑小丫吗?
男婚女嫁,熙熙攘攘。风起云涌的岁月,把一些人吹离了黄泥河,也吹进来一批陌生的面孔。普惠的风,滋养着人气,沐浴着所有黄泥河人。对于远离故土多年的游子,透过线装的家谱和传承的血脉,风也没有将他们遗忘。游子和故乡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同体内密布的毛细血管,风不断地往来奔突,输送着只有故乡才能解锁的养分。那年,离乡近三十年的我回老家县城办事,偶遇一位发小。我们欣喜若狂,前往一处夜摊,边喝酒边畅叙友情。夜渐深,微醺的发小在酒精的作用下,如数家珍地讲述起我少小离乡后辗转多年的过往。我少许的成功,更多的狼狈落魄,乃至从来都避而不谈的婚姻变故等,全在他的滔滔不绝中展露无遗。听得目瞪口呆的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始终有一双来自故乡的眼睛,在时刻关注和警醒着我?我知道,确实有一股来自故乡的神秘力量,在时刻滋养着我。在我得意忘形的时候,我不会觉察到;但当自己跌入人生低谷,甚至茫然无助的时候,它会从脚底涌起,从头顶降临,强大的气场护佑我百毒不侵,帮助我走出困境,甚至逃出生天。
三十年前,大女儿怡羲在陌生的川南小镇出生时,我特意向乡镇卫生院负责接生的黄医生要回了她的胎盘。按照黄泥河的风俗,我用稻草将胎盘包裹好,高高地挂在居所附近的一棵大树上。那样,故乡的风便会招引而来,护佑她此生平平安安、茁壮成长。实际上,每一个在外漂泊的黄泥河人与故乡之间,都连着一根永远不会断裂的脐带。风是这些脐带间的行者,像奔涌的血脉,让我们共享故乡的风水,相伴一生。曾经有一位作家说,在陌生城市生活的他,水土不服时,会叫老家人捎来几撮故乡的泥土,煎水喝后就好了。其实我想说,真正能治愈人们思乡病的,不是故乡的泥土,而是故乡的风。年过八旬的父母双亲,在远离黄泥河两百公里以外的城市生活。他们从来没有用过智能手机,不会上网,父亲借助助听器,听觉仍然不佳,却总能灵通地知晓故乡发生的任何消息:老屋所在的村和周边几个村合并成了一个行政村,住在场镇上的百岁老中医柏宗代上月去世了,涨水娃娶儿媳妇了……各类消息纷至沓来,各种家长里短萦绕心间,让父母感受到自己时刻与故乡同呼吸、共命运,与同龄人始终在同一片屋檐下,所以他们至今健康地生活,认真地活着。
可风的肥沃,也不是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株庄稼都能承受的。当一季庄稼完成收割,满树的果实采摘完毕,它们与故乡的脐带便已断裂,充足的养分再也无法抵达它们的根部和内心。在黄泥河,一个人的人生历程,与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结局其实别无二致。当某位长辈年事已高,尤其是生了一场大病后,就不宜再到田野里吹风,黄泥河人管这叫 “敞阳”。他们的后辈会在堂屋里安放一把躺椅,关好绝大部分门窗,劝他多在家里闭目养神。有时候拗不过长辈的执拗,只好请他在屋檐下闲坐,但无论哪个季节,都要戴好帽子,捂严围巾,甚至戴上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以防风无孔不入。我知道,这是从中医养生的角度来解释的。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也经不起风这般如人参、鹿茸般的大补。唯有和风的丰沛保持一定距离,才能在清心寡欲中守护生命的定力。
但无论如何防备,风还是会和严冬、疼痛等一起,陆续带走与故乡有关的每一个人。每当这样的揪心事发生,风也会悲痛欲绝,总会想方设法告知人们这一消息。毕竟,那人从在黄泥河呱呱坠地时起,风就全程见证了他的一切喜怒哀乐与是非曲直。某年深秋之夜,肆虐的风彻夜嘶吼,吹断了张飞岭垭口上两棵碗口粗细的柏树。长寿的七大爷听后黯然神伤,他知道,黄泥河又有人走了。果然次日半晌午,远嫁黄泥河数十里外的丑公爷的女儿派人来报信,说刚去女儿家没住几天的丑公爷去世了,叫娘家人抓紧准备后事。七大爷说:“就用昨夜被风吹断的这两棵柏树做抬棺的抬杠,送丑公爷上山吧。”
丑公爷的坟茔很少有人前来上坟,但鸟与昆虫的鸣叫声被风吹送,都是乡间最真实、最自然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