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强

　　和符纯云互加微信多年，他在朋友圈所发的作品，我都会第一时间保存，然后空下来的时候仔细去读。数十年的文学创作，惊异于他的作品越写越好。尤其是散文诗，那字里行间迸发的灵气，萦绕的诗意，乃至心内呈现的诗性与智性，宛如素朴的诗卷，有着淡淡的幽香。

　　符纯云的散文诗有其一辨即明的风格。从其素材摘选上来看，立足大巴山，从达州的山水之间汲取灵气和营养，有时视野外延，视野外延也是为了丰富其笔下的乡愁情怀。诗人常年工作在大巴山，和那些远离故乡数百里甚至数千里的诗人相比，对故乡情感的凝望与回首，多了一些近距离观察，从而让其散文诗的章节之间，多了一些细腻的情感表达。同时，他追求散文诗的风骨性和美文小品性，符纯云所写的每一章散文诗都有其灵感突现的精华特征，细品，有值得品读的地方，再品，有值得静心回味的地方。他坚持审美的东方哲学观，从古典气韵到天人合一，从追求生命的大彻大悟到人格境界的律动与升华，不论是抽象的、写意的，还是沉静的、透明的，那种汉语散文诗写出来的美感，有其智慧生发的光芒和精神叩问的属性。

　　因为符纯云的作品，我读之甚爱。在有限的篇幅里，我就挑一些我个人偏爱的作品加以解读和解析。一是了却了自己多年的心愿，出于对好作品的尊重；另一个也怕泛泛而谈，冲淡了主题，让读者感受不到散文诗的美好。

　　先看这一组《夏夜乐章》，由《倾听雨声》《夜雨》《夜风》《遥望山村》四章构成。在《倾听雨声》里，诗人写道：“雨是夏夜的衍生物，总是在黑暗的襁褓中降生。那一串串细密的雨丝，就是季节纳在大地外衣上的针线。雨点争先恐后行走在路上。经过窗外的时候，我看见它们提着闪电的火把，将兴奋的雷声背在背上。”想象力丰富，把“雨丝”喻为“针线”，同时将雨拟人化，“提着闪电的火把”一句已然升华了雷雨的境界。符纯云总是能够准确找到散文诗抒情的“点”，以点带面，意境美就铺展开来。就像他写“雨声”一样，置放到夏夜的雨声，是迷人的，而这迷人的气息，全凭借作者的想象，勾勒出画面，让读者在阅读的同时，亲身感受。

　　《夜雨》一章里有：“事实上，夜雨都在争先恐后。在黑夜，它不可能带来温暖，但冰凉的灯盏、冷冷的火焰不会熄灭。它将窗前醒着的心事逐一引燃！”这样描述“夜雨”，同样是在把美的意境凸显在纸面上。写《夜风》：“一首意境悠远的唐诗，配上淡然的梦境，被夜风匆匆发表。”而《遥想山村》，写的是村里的亲人：“怀抱露水而眠的人，一定是憨厚的父亲或瘦小的娘。守水的间歇，他们站着入眠。在干旱的日子，只要有一滴清凉的露水，就会打湿他们梦中的笑容。”短短的几章散文诗，仿佛一个个划过脑海的电影镜头。文中有感怀，有抒情，有理想主义，有浪漫主义，也有写实主义。在《记住乡愁（组章）》的散文诗里，符纯云的写作，同样出彩。像《缓慢》一章里有：“关于缄默的瓦楞，动静是这样安排的：一群粉尘欠了欠身子，挣不脱那层貌似浅薄的、光阴的绿苔。”《忍冬》里有：“——世界之大，止于繁盛和喧腾的表面。而更大、更辽远的部分，在一个忍字里蛰伏，难以搬动。”《熹微》里有：“多么像意义饱满的省略号：去向不明。一串或隐或现的脚印，一转身，即可找出晨光萌发的原点。”《承诺》里写：“当年这株水杉，交出不知忍了多久的一次松动。是的，当年。同在这个院里，我们生根、发芽、成长。它有飞快向上的年华，我有缓慢背弃的青春。再次聚首，已是遍地落英。”《小寒》里写：“屋前水田的冰面上，阳光正在制造一场真实而又菲薄的光影。稍等片刻，凝固多年的那个寒噤，就会脆生生地断裂开来。”《鸟巢》里写：“我从树下走过。我不知道，一座村庄究竟可以忍受多少次背弃，究竟可以多少次将这些背影接纳。”

　　这么说吧。符纯云的散文诗写作，已然将虚实之间的布景，进行了精神世界的转移与转换。就像乡愁里的季节、情景、单词、记忆，存储在诗人的脑海，他用诗性的笔调去开掘新的思考，继而让整个散文诗弥漫着叙事的冷静和冷峻。同样的，心路的历程，也在诗文中得到了升华，得到了新的情感延伸。

　　其实散文诗很不好写。柯蓝在《散文诗杂感》中曾说：“要强调短小，明确散文诗要在一百来字中（最长不超过三百到五百字），自成一种诗的意境。从形式上说，小巧玲珑，从内容上说以小见大，牢固地使散文诗保持自己的特色，短小应是散文诗区别于一般散文的一个重要标志。”且不去讨论散文诗到底是诗还是散文，抑或二者的结合。单就在几百字的格局里，安放诗人的思绪和意境，已然需要一定的文才积累。

　　再看符纯云的近作《零碎集（组章）》，《旧事》里一句：“垂柳，小草，夕阳，以及潜流中的鱼儿，以一种缓慢，将一段隐忍时光感动。”瞬间让我感受到生活的美感。当一个人心静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是美的。笔下的意象，也都生动和灵动起来。诗的语言就是净化美、创造美的过程。如果一个人的内心，没有良善的蕴藏，断然写不出这类让人着迷的文字。

　　还有《风景》里的几句：“不知不觉，夕阳已被我轻轻抚弄一千遍。思念，是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你到来之前，把我刻成一尊想你的雕像。”

　　张全普在《清清碑河风 浓浓乡土情——符纯云与他的乡土诗歌创作》中这样评价：“符纯云以不同的视觉审视生活、社会、时代，折射出西部山水的苍茫气魄，豪迈神韵，吟唱出首首发自心灵的歌声。乡村山间细微的每一个情节，都无不被诗人捕捉到，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路一景；或云或雾或雪或月，一声鸟歌、一声蛙鸣、一声牛哞、一声犬吠、甚或一件小小的农具、家什，点点滴滴，充满了浓浓的乡土情怀。乡情乡恋，像轻柔的山风扑面而来，如山泉汩出，沁人心脾。读符纯云的诗，你就如同在巴渠乡村道上走了一趟，那潇洒的文笔，呈现出多姿多彩的山村画面，碑河正向我们吹来一阵清新而优雅的暖风。”

　　张泉在《凝视、触听更高的存在》一文中评价：“符纯云正试图把个我的、卑微而琐碎的生活同更高的存在揉合于血管的奔流中，努力使个我历验和历验中的事物一起摆脱物理时间的残酷法则：那就是‘瞬时性’。这条路似乎不可穷尽，因此每个诗人也只能沉醉并戴着镣铐行进在语言深渊般的路上。他必得找出适合自己的挖掘或探索方式，自救似的用黑夜赋予的黑色眼睛去寻找那有可能后退着并无限滑远的光明。”

　　我则要说，符纯云的散文诗关注和关怀人的心灵，并且在此基础上积极构建自己的诗学观和价值立场。他笔下的村庄、旧事、往昔，都是疼痛且美好的。他能够把美的塑造得更美，真实的，用朴素的方式诠释出更为真实的良善。他对每一缕阳光感恩，视每一滴水为生命，同时，对故土家园、人伦秩序有着悲天悯人的同情和关爱。基于这个基础上的散文诗写作，瞬间把内心的孤独释放出来。他还喜欢透着恬淡的气息和空寂的情景来进入散文诗，自然的本色是符纯云散文诗的底色，真情流露是他写作一贯的姿态。而在含蓄的、凝练的散文诗里，对内在生命的拷问，又让他对生命的凝视有了新的思考。他一直在书写的路上发现着新的风景。试图在新的文本图册上，勾勒出事物真实的本相。

　　我对符纯云散文诗文本里的朦胧美以及哲理美甚为喜爱。对美学规律的认识，对美学价值的再造，通过作品一次次深入地拓宽写作的题材。读符纯云的作品，能够读到游离于文本之外的思想的力量和理性的拷问，他在人文人本精神里提升的境界，是由通感、比喻、象征等修辞构建的。面对着乡土与人文，产生的景象、情景、意象的融合，让我读到了画卷美、意境美、音乐美乃至一个诗人的心灵之音。诗人的写作，勾勒出如临其境、如沐气韵的文风，是值得提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