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尼
大寒
头年土豆涨价,东风汽车满山坡转,收土豆的人站在车斗上扬起手里的编织袋叫喊。人们听到 “四毛五” 这样的价格直咂舌,眼巴巴盯着招摇的汽车——因为他们无法在种了玉米和黄豆的地里刨出土豆。
第二年,人们普遍栽了大量的土豆。收黄豆可以用收割机,起土豆只能老老实实用犁铧一垄一垄耥开,把露出的土豆一个个捡出来,再用四齿耙子挨垄一寸寸挠开,遛一遍。土豆蹿秧,垄帮上总有埋伏,被抓出来的土豆,有些个大如瓜,像大胖小子,喜人得要命,使人禁不住想抱起来亲上几口。
三喜家的土豆种在马兰店西,那是块沙地,土豆长得尤其好:个大、匀称,品种也多,有白皮的、红皮的、麻皮的。麻皮土豆长得不好看,脸黑皮糙,但里面黄澄澄的,淀粉含量多,吃起来香甜,适合蒸炖;红皮土豆皮红且薄,长得好看也好吃,只是产量稍低;白皮土豆皮光,水分多,适合炒丝,水灵脆生。犁铧耥过,三喜的地里各种土豆满垄翻花,大人小孩拎着大筐小筐,捡不过来。三喜平时爱逗小孩子,要起土豆了,一招呼,拉了满车斗叽叽喳喳的孩子——有些孩子撂下自家土豆不去捡,跟上凑热闹。
三喜开四轮车耥上几趟,就下车操起四齿耙子。挠土豆是个累人的活,三喜担心女人和闺女劲小,挠不干净——有些大土豆藏得深,漏下可惜。不是可惜几毛钱,想到土豆被埋在地里出不来,一辈子不见阳光,就让人心疼。既然种了它、养活了它,就得让它风风光光地见见世面。三喜一边挠地一边对孩子们说:“别忘了,谁捡得小土豆崽多,谁第一!”孩子们纳闷:大的都捡不过来,小如牛眼的土豆捡它有什么用,不够塞牙缝的。三喜就捣着耙子说:“把你们一人扔地里,可怜不?”
一辆东风汽车驶进三喜的土豆地,车刹得霸气,翘着屁股扬起一片黑灰,看起来骄傲得很。收土豆的人是个大胡子,他不紧不慢地跳下车,昂起头给出“一毛五”的价——他说“一毛五”的时候,烟脑袋翘上了天。三喜以为发动机太响,没听清:这个价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不比去年的,比起往年也要低一半,说不定他是发现土豆太好,说的是“六毛五”。
三喜跑过去熄了火,再跑过来时,喜滋滋地瞄着几大堆白花花的土豆,又瞄着大胡子,视线来回移动,就想把大胡子的眼睛从天上引向土豆——对于收土豆的人来说,好土豆更会让他们激动。可大胡子仍旧认真地抽烟。
“这土豆绝对值六毛五。”三喜笑哈哈地说,他激动得嘴唇通红,瘦长的脖子抻得更长。
大胡子从鼻孔喷出一口气,吹得胡子簌簌抖动:“真是天价!”
“土豆确实长得好,大胖小子似的。”三喜忍不住又哈哈笑了几声,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黑杆烟点上。他喜欢黑杆烟的黑,像土地一样——庄稼每年都是从土地里抽取营养。他觉得他抽着的是他脚下的土地,永远抽不完。
“扯,一毛五卖不卖?卖的话现在就装车。”大胡子说。
“啥?一毛五?”三喜正吸烟,一着急,烟呛进气管,他猛烈地咳嗽。
“对,一毛五!”大胡子大声说。
大胡子说价格的时候,三喜始终听不清是“六毛五”还是“一毛五”,但大胡子明明白白地说了“对”——这个三喜听得清楚。他实在难以相信,更难以接受:六毛五和一毛五,简直是天上和地下。他想这人一定是见土豆长得好,心里高兴,故意开个玩笑。
“你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咳咳……” 三喜一边咳嗽一边笑。
“老弟,我没那闲工夫啊,能卖就卖吧!”大胡子说得语重心长,好像给出的价格算是高的。
三喜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开始一波波膨胀,嗡嗡叫着,要把头皮撑破。他紧紧抿着薄嘴,气焰忽然从心底升起:“这……这么大的土……一毛五?”他咆哮着,手里的黑杆烟因颤抖而急剧晃动。说着,他返身迅速跑过去拾起一个土豆,高举在大胡子跟前,认真打量大胡子——他希望大胡子也能像他一样,认真看看这个沉甸甸、光溜溜的大土豆。
可大胡子把脸傲慢地歪向一边,胡子一翘,“噗”地吐出烟头,烟头划了个弧线落在土豆堆上:“咋呼啥?到处都是!马兰店有,庆丰屯、左屯、右屯……到处都是大土豆!”
“一毛五是不是?”三喜把狠狠抽进嘴里的一口浓烟用力喷出。
“是,对!”大胡子终于把视线放在三喜手里的土豆上。
“不卖!”三喜梗着脖子说,手腕一转,抖抖索索把土豆硬塞进衣兜,皱巴巴的右衣襟被坠成一条直线。
大胡子愤然跳上车,东风汽车呼啸着驶出土豆地,双排车胎把散落堆边的几个土豆碾得稀烂,白森森的像脑浆汁。去年收土豆的人,左劝右劝人们卖土豆,即便遭到被劝烦的人骂,也不肯放弃;可这大胡子居然斗气,连劝都没劝一句就走了,还碾碎了土豆。三喜的嘴角下垂,薄嘴瘪成一条缝,他走过去用土埋了那几个“遭遇车祸”的土豆,瘦长的脖子始终直直地梗着。
对于马兰店来说,土豆暴跌相当于噩耗。人们先是愤愤不平,硬着嘴说“不卖,烂了也不卖,让他们收,收个狗毛吧!”可当价格降到一毛,听说还要下降的时候,很多人家慌了神——看来形势的确急转直下:去年土豆是金,今年土豆是土坷垃,命不好,贱。家里的地窖装不了这么多土豆,即便能装下,也不好保存,只要有一个烂的,很快就会烂成一片,可谁家也没有足够多、足够大的地窖。要是挨到开春,土豆长芽,就一分钱不值了。
再有东风汽车来,一些人忍痛卖了土豆——不过称,用编织袋装满,一袋不到十块钱。人们一边不情愿地抱怨,一边把土豆往袋子里装,装完了生怕人家突然不要,赶紧抬过去立着,反复嘱咐“又多了一袋”。
三喜不卖,梗着细瘦的脖子,瘪起嘴:“人活一口气,死也不卖!”三喜的倔劲和他的聪明劲一样,是有名的。
“谁要你死呢,是卖土豆。”女人听到别人卖得热闹,心急,劝三喜不能这样较劲,担心吃更大的亏。
三喜喝口酒,瞪女人一眼:“我还不知道卖的是土豆?这样卖了,土豆还叫土豆?太欺负人,不卖,烂地里也不卖!”他斟满酒,吩咐女人和闺女赶紧准备棉被,挨家去要,烂布烂衣服也都翻出来,越多越好。
土豆实在栽得太多,堆在女人心里,沉重如山。女人拉上闺女,背着三喜去找收土豆的,她找到一个吊眼梢的小伙子,又求了几个人帮忙,大伙坐上东风汽车去了土豆地。担心三喜发现,女人求大伙手快些,多装一袋是一袋——比起往日,风有些硬了,这样的硬风吹几天,霜冻跟着就来。土豆是千万冻不得的,冻过的土豆遇暖就烂,还冒浆水。女人急慌慌地往袋子里装土豆,既舍不得,又恨不得一下子装完。红色编织袋一会儿立起一个,转眼几十袋就装好了,紧紧挨在一起,像生怕被谁拎上车似的。女人每提一袋土豆凑过去,总心疼得忍不住哀叹一声。
这时,小伙子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小伙子吊着眼梢叫来女人,说:“土豆又掉价了,五分钱,要卖马上装车。”
女人傻眼了,怔怔站了一会,朝小伙子撒起泼:“说好的一毛钱!掉不掉价是你的事,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帮忙的人也纷纷谴责小伙子:“做生意得讲诚信!”
可小伙子很神气,他踢飞了脚边的土豆,大声说:“五分,就五分!赶紧决定,卖还是不卖!”
三喜走过来时,小伙子还在“五分、五分” 地喊着——那声音实在太难听,不仅刺耳,还怪腔怪调。太不像话了,五分钱,这些人怎么说得出口,还这么理直气壮!三喜想起春天时,整片土豆幼苗从地皮拱出来,浑身长了一层绒毛,亮晶晶、白蒙蒙的。生养它们的沙地,看起来就是些黑乎乎的沙和土,有些地方还有大小不等的石头,可那些幼苗又嫩又脆,却从坚硬的石缝里费尽周折也要见到太阳,多么了不起!
三喜下意识地伸开双臂,用略显单薄的身躯护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土豆——它们的命不应该这么贱。“五……五分?这土豆,五分钱一斤?”三喜面对土豆,不忍说出“五分”这两个字,可他不得不说。说的时候,心里狠狠疼了一下,疼得他眼睛大大地瞪着,脖子朝前探得老长。
“对,五分!”
女人见三喜这模样,有些担心他会把小伙子和自己骂一顿,兴许还会动拳头。可三喜只是怔怔站着,视线飘忽,落在不知什么地方,空洞而僵直。他眼前浮现出一片墨绿的土豆秧:那些秧苗齐腰深,再不像春天那么稚嫩,它们有结实宽阔的“臂膀”,搭肩挨背,绿得沉静而稳重,一些紫色、白色的小花在头顶开得成群结队。那时,新鲜的土豆已经在土壤里疯长,长到现在这么大、这么惹人喜欢。如果那些干枯的秧苗和凋零成灰的花朵能够看见这些喜人的土豆,明年一定会长得更壮、开得更艳——这些成熟的土豆就在脚下,密密麻麻,像在报喜似的。
“五分就五分呗,你踢它干啥?”三喜把 “五分”说得非常轻,但心还是一揪一揪地疼。他皱起眉头,嘴角咧着,好像刚刚小伙子踢的不是土豆,是他自己。
“不行,说好了一毛!”女人原本担心三喜埋怨,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有了底气。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