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六
四
二○一一年腊月,大学毕业已数月的我离开成都,在一位作家朋友的引荐下,前往他一位老总朋友的文化旅游公司上班。上班地点位于绵阳北川新县城,公司计划在北川的一座山上修建一处5A级景区,名为“西羌故园”。北川新县城是地震后重建起来的,在巴拿恰商业街的大门口,一尊巨型羊头雕塑横亘在天地间,表情庄严肃穆地目视前方,场面颇为震撼。一种古老又亲切的感觉在我的灵魂里荡漾——我知道,这个标志性建筑就是“羊图腾”,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羊图腾”,是祖祖辈辈羌族儿女敬畏膜拜的“羊图腾”。
赫塔·米勒在《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人的眼睛》里写道:“所有名称与事物贴切契合,事物和它自己的名字如出一辙,二者像缔结了永久的契约,对多数人而言,词语和事物之间没有缝隙,无法穿越它望向虚无,正如我们无法滑出皮肤,落进空洞。”于我而言,“羊图腾”是一种“看不见”的存在,类似灵魂般的存在。当我试图解构这种“存在”时,才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但可以确信的是,我理解的“羊图腾”,并非一幅呆板的外在景观,而是一种弥漫在个体生命之中的精神与品质。
当我把目光转向身后,转向那些早已黯淡的岁月,转向在我生命中路过的人事,便能感受到“羊图腾”散发的某种光热。“你还记得张爷吗?就是老屋在你外婆家后面的那个老头。”只有遭遇类似的提问,我的思绪才会清晰起来。那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张爷一辈子都在断裂带靠收废品营生,其实也谈不上“养家”——因为我从未见过他的老伴。我认识张爷时,他仿佛已经在这世上苍老了许久。
二十世纪初,我读初中那会儿,每逢假期,经常骑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在断裂带的公路上四处捡废品,然后卖给张爷。有时为了多卖些钱,我会往捡来的瓶子里装些碎石或泥沙之类的东西,张爷即便发现了,也从不发火。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我给张爷卖了一口袋“废纸”,过秤时他并未细看。第二天我又去卖当天捡的废品,张爷指着地上那堆“废纸”,咳嗽着说:“你看看你卖的啥呀?这个可不能卖钱!”其实不用睁大眼睛,我也能看清,那是一堆女人用过的卫生巾,顿时面红耳赤。即便如此,张爷也没有跟我“翻脸”,更没扣我的钱。
再次想起这些往事,我忍不住热泪盈眶——之所以落泪,是因为我遇见了好人,一位老人的善良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去年,还是前年?外婆跟我唠家常时说:“人家黄依记恩呢,前几天特地上门,给我送了一千块钱。”听到“黄依”这个名字,我立刻想起了这位小学和初中时代的女同学。她在班上成绩很好,只是家境贫寒,父亲是个修表匠。黄依的家,就在外婆家后面的那座山上。我问外婆:“她为什么要给你送钱?”外婆娓娓道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天她跑到屋里来,哭着跟我说:‘婆婆哎,我要去县上读书,家里不给我拿钱……’”说到这里,外婆顿了顿,接着说:“我跟她说:‘女子,你哭啥,莫哭了,婆婆给你拿点。’我当时就给了她四五百块。她不来,我都忘了这事了。”如今我在县上工作,黄依也在县上一家事业单位任职,工作轻松,日子过得不错。望着白发苍苍的外婆,我久久沉默。我想到了苦难,想到了逆境中昂扬的玫瑰,更想到了知恩图报。的确,人不该忘本,要感谢活着,感谢苦难,感谢流淌在生活肌理下的善意,感谢生命里所有的相遇。在感谢这些的同时,也不妨感谢一下自己——感谢自己在流淌的岁月中,那颗未曾腐蚀、未曾变质,满怀爱、希望与仁慈的美好心灵。
路在我的脚尖延伸,我走在岁月的肩膀上。日子在我前方铺展,记忆在我身后沉淀,摇曳着人间的光影。一群羊,在我的生命之中,在我的生命周围,伴我穿过层层空气与岁月,伴我穿过大地与空茫,走向斑斓的时光,走向远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