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1-0018 中共甘孜州委机关报·甘孜日报社出版凝聚正能量·传播好声音






2026年03月13日

无痕迹

  ◎阿微木依萝

  村医拿了一块毯子盖在玉秀妈妈的身上。毯子还挺好看,绣着牡丹花,这是我们见过她“穿”得最好的一次。

  村医已经很累,精神完全垮掉了,眉毛像两根绳子,把眼睛周围一大片地方给捆起来,脸都捆紧了,谁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力气吐出一个字。盖完毯子,他就像一条病狗蹲到屋檐下,他是个不抽烟的人,但是那会儿,有人看出来他需要一支香烟,便递了一支过去,还帮他点了火,他很感激地开始抽烟。我们学校里一位爱唱歌的音乐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心被谁杀了一刀。村医那个状态就是,心被谁杀了一刀。

  玉秀的爸爸还没有回家。听说他去很远的地方帮人干活,那儿工钱可观。有人骑了快马去喊他回家,毕竟,玉秀是没办法给她妈妈收尸了,只能由她这么躺着;在落日下去很远,夜幕就快笼罩整个村子之前,她要做的只是守着妈妈的尸体;她不能走开,肚子饿了也要忍着,因为妈妈再也不能爬起来给她做饭了,她就只能一边守着妈妈,一边等着爸爸从某个地方回来。

  那一整天,我们这些朋友可算是尽到了做朋友的情义……就算当时我们内心更多的是觉得这个地方很热闹,可这不妨碍我们确实是在做朋友该做的事情。最起码表面上这种情谊是圆满的,就连玉秀都感动了。我们陪着她,尿急了也憋着,直到憋不住才去解决,我们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跪着,一会儿原地走几步,没有丢下她不管。

  我们各自的妈妈已经准备好了哭丧,这片土地上谁去世了,她们都会聚合起来大哭一场,直到死者远方的亲人赶来接替她们,然后一伙人从白天到晚上,再从晚上到白天,哭够两天之后,第三天一早,死者就会在哭声里被抬到山坡的某个风水宝地埋葬。就是说,玉秀的妈妈在活人世界里还有三天“露脸”的机会,她将“安安分分”地躺在那儿做一个有尊严的死者,她最后的躯体在活人眼里将是尊贵的,女人们会用跟露水一样珍贵的眼泪祭奠她。

  后来,除了她身上的盖毯有几分尊贵的样态,她本人那张被灰尘覆盖的脸只让人觉得很丧气。大风吹过无数来回,她的脸在化为尘土之前已经有了尘土的模样。

  天黑下去之后,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探出了眼睛,天与地不是同时黑下来,天空的黑在高处像浓雾化不开,地上的黑雾里却还有微弱的亮光像沙子一样飘扬,这个时候,大人们才没有严厉地看着我们了,他们也确实有点疲惫,说了一整天话,嗓子干哑,精神不济,何况地上“摆”着一个死人,天空又那么黑,某种绝望(比如他们时常感叹的“人生的晚景”)肯定从头至尾笼罩了他们。借着这个机会,我们也可以喘口气了,和玉秀偷偷溜到岔路上,想知道山梁那边的大路上有没有快马奔跑,这个时候,玉秀的爸爸应该回来了,如果那匹马儿真的就像人们赞扬的那样,是我们这个村子里最有劲儿的一匹好马,那它应该很快就能回到这里。

  大路上没有马蹄声,也没有人影。而地面上微弱的亮光很快要“熄灭”了。

  我们在岔路上一直蹲守,把月亮都守出来了,人也困得不行,险些睡着。后来是马蹄声把我们的精神提了起来。玉秀的爸爸终于回来了,在子夜之前——哎,他来得可真够“早”的!浑身酒气,像一头喝醉的熊从马背上掉了下来,骑马去喊他的那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已经被这头“熊”折腾够了,“我从酒桌上把他拖出来的!”他说,说完就把醉鬼从马背上丢下来了。是我们扶着这头“熊”去到玉秀妈妈的旁边。“看吧,”我们险些对醉鬼说,“你的女人已经死了一天了。”

  可能只有枕边人的死亡才能让喝醉的人一下子醒过来,玉秀的爸爸本来还没打算这么快醒来呢,迷迷瞪瞪准备多醉一会儿呢,可是他的妻子躺在那儿,即便他们的感情也就那个样子,三天两头吵打,诅咒对方赶紧死掉,可这会儿,毕竟是真的死掉了,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伸手拍了拍女人的脸,然后瞪大了眼睛。他没有哭。这倒不会引来责骂,在这个地方,作为丈夫,和这儿大多数男人一样,他也很好面子,也并不打算为死去的妻子哭泣(所以我们的妈妈才会私下里跟我们说,一定要嫁到远方去,到远方碰一碰运气;“如果不是为了寻找真正有情的人,让自己的女儿获得自由和幸福,哪一个妈妈希望将孩子送到远方呢?”她们很悲愁,也很勇敢,她们觉得这里的男人有情的太少了,也因此,每当有妇人死去的时候她们哭得最伤心)。人们七嘴八舌地跟玉秀的爸爸说话,尤其是女人们,她们动情地讲述,可能希望在玉秀爸爸的脸上看到一丝泪痕。可是没有泪痕,他只是表面上看着,像是把她们的话都认真听进去了。最后他醉醺醺地看见了那个一直蹲在屋檐下一声不吭的村医,他的目光才突然间像刀子一样伸了过去,不过,他实在太酒醉了,根本无法控制,很快就在人们的注视和劝说下,目光匆匆地塌了下去。

  得到“原谅”的村医从屋檐下起身,进了自己房间。我们也只在那天晚上之后见过村医一次,半年后,听说他精神很不好,夜里时常做噩梦,早上天不亮就站在门口,望着东边的太阳出来,等到阳光从脚下把他整个人点亮,他才转过身,像是获得了某种力量似的进行一天的工作。这种力量只让他在村里多待了半年,他还是收拾行李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没有困意,挤在大人中间,学着他们脸上的悲伤的神情,也跟着十分悲伤的样子拉着玉秀坐在她家的院墙跟前,每当停尸房里的女人们的哭声冲出门外,我们也跟着哭。反正,只有到了夜里,伤心的感觉才会像瀑布一样冲击每一个人,包括细小的孩子——我们,会在夜幕下的哭声中脱去童年的衣装,我们的心灵在那一刻冲入成人世界,被他们的泪水感染并打湿。在那个时候,玉秀也真正地像个没有妈妈的孤儿了(不管在大人们眼中还是我们自己感觉里,失去了爸爸似乎还不算孤儿,但失去了妈妈,就真的是个孤儿了),她抱着双手,抖抖颤颤好像身上十分冷,尤其显得可怜。

  后半夜,人们着手杀了那头瘦猪。也只有丧事或喜事上,我们才能吃到一顿好的。按照这儿的风俗,死者需要“带”走一些财产,如果是彝族人家,还会“献”出牛羊。

  玉秀妈妈是个地道的汉族女人,献给她的“财产”便是她生前精心喂养的一头猪。说起血统,可能也只有她最为看重并且也对自己的血统充满了自信,她说她的血统里从未掺杂别的族人的血液,因而在她活着时,总有一些时候看见我们这帮小孩子,难免露出骄傲的神色,她知道在我们当中,有些人的血统不是纯粹的彝族也不是纯粹的汉族,这是我们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缘故,没有勇气与她争辩,没有学会以吵架的方式在她那里取胜。

  能给死者最大的“财产”就是那头瘦猪,宰杀后,摆放在死者房前新挖的锅洞旁边,锅洞上架着一口大锅,烈火抵着锅底,水已经烧开了。男人们用干枯的蕨叶搭在猪身上烧了一遍,然后再翻过来,把它整个身上的毛全部烧掉,最后用滚水烫一遍,人们坚信,如果玉秀的妈妈并不因为自己的死亡而一再伤心,那她会很欣慰,在自己劳作的土地上终于能带走一头猪,要知道,她活着的时候也亲眼见过,即使大喜大丧,人们最能拿出手的也仅仅是用黄豆做一顿白花花的豆腐,用这种白茫茫的“闪光”的东西盖过贫穷。现在她带走的可是油花花的“肥”猪,猪膘已经有两指那么宽了,说起来也不算是很瘦的猪,说明她平时喂养得很周到。

  人们早就不怎么关注停尸房里女人们的哭声了,悲伤分成了两半,一半热烈一半冷淡,男人们这一边在冷却,女人们的肿眼泡还在继续往外生产泪珠。我们偶尔走过去观察他们,区别出两边的不同。

  作为“孝女”,玉秀时不时就要去她妈妈的棺材面前跪着,那黑洞洞的长方形其实很吓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怪东西把人装起来,为什么不直接让她躺在舒服的床上,抬着床,把她送到土里去呢?我们当然也必须陪着她跪在那里,作为晚辈,哪怕没有一点儿亲戚关系,可是出于朴素的邻里之情,出于我们妈妈的要求,我们只有跪在那儿才像样。我们跪着,谁也不敢抬头,一抬头不是撞见棺材,就是撞见棺材底下点燃的油灯,焚烧的钱纸和香蜡熏得我们睁不开眼。

  天快亮时,肉香飘荡,丧事上的悲伤褪去不少,大部分的中老年男人已经喝醉,玉秀的爸爸更是第二次醉倒,人群中已经不太能看见他了,他端着酒碗这里坐一会儿那里蹲一会儿。只有青年男子还在醉与清醒之间挣扎,他们要替代自己的父辈操办这场丧事。女人们终于哭不动了,她们加入到了青年男子的行列,操持宴席。

  第二天太阳出来以前,最早也是最丰盛的餐食上了桌子。这是大家齐心协力为死者准备的告别仪式,吃饭的时候也表现了足够的哀悼的情绪,即便所有人下巴上都沾满了油光,我们就更不用说了,每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大骨头,小狗似的蹲在院墙边。女人们说,丧事越热闹,说明死者的心里越感到幸福,以后,她就是个幸福的人了。

  我们不知道玉秀妈妈的心里是不是感到幸福,反正她已经死了,三天之后我们亲眼看见她被埋进土里,那之后,我们在玉秀的脸上可是半点儿幸福的味道也感觉不出来。尤其半年以后,她的爸爸像别的那些死了妻子的男人一样,四处求娶,一直娶不到就一直求娶,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买了一辆破摩托车,像个收破烂的,“咣当咣当”地在土路上来来去去,总是在灰蒙蒙的尘土里穿梭,去寻找他心仪的、愿意嫁给他的女人。而玉秀呢,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初中辍学以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我很多时候都会想起玉秀,但也总是很快忘记,有人跟我说,她其实已经在外乡病死了。也的确再没有看见她回过故乡。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她死得那么仓促,让你不敢相信她居然就真的死去了,在你的身旁、在这片土地上,好像都还没有留下更多一些的痕迹呢。

  但我们成长的那片土地上,太阳照旧从很远的那个高山顶上拱出来,带着绚烂的光芒,只有太阳的光芒,总能留下痕迹也能照出痕迹,一露头就给这边的山坡照得暖烘烘,总是这边的山最先得到阳光的洗礼,就好像这边山上过去和现在的生灵都是最幸福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