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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3日

故事的信徒

  ◎阿眉

  复习亦舒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科幻小说《朝花夕拾》,忽然被一处其实早就读过的情节打动:男主角方中信偶遇自称从五十年后穿越而来的未来女子陆宜,一秒都未曾犹豫就表示:“我信你,我是科幻小说的信徒。”

  想起前两年大热剧集《开端》里,那位沉湎于二次元的少年“卢·猫之使徒·哮喘征服者·被光选中的人·笛”也是一个咯噔都没打就相信了男女主角告知他的匪夷所思的事实:这辆公交车上的时间在无限循环。

  这毫不犹豫相信的瞬间,比任何诡谲的奇幻设定都令人动容。

  是啊,他们为什么相信呢?凭什么相信呢?

  也许,对于书架上满是科幻小说的方中信而言,一个美丽茫然的女子出现在停车场上自称来自五十年后,不过是书页间穿越时空星际的故事在现实中的一次投映。他甚至还有点失望:“这简直是陈腔滥调,你至少应该来自土星。”

  而卢笛,他沉浸的二次元世界,本就是一个游戏存档可以读取、命运能够被无数次改写的宇宙。时间循环对于他而言,早就是他已经在那个宇宙中无数次亲身经历过的、更高维度的游戏规则。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早就为“不可思议”预留了席位。

  《百年孤独》里那个建立了马孔多的男人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也是这样,他相信吉普赛人带来的磁铁能吸出地下的黄金,相信放大镜可以成为抵御敌军的武器,宣称冰块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在许多人看来,何塞的相信是荒谬愚蠢的,他散尽家财探索这些奇迹的奥秘,最后也确实以悲惨的失败告终。但于他而言,吉普赛人带来的是一个证明,证明他脑海中那些翻腾的、关于远方与奇迹的汹涌想象并非虚妄。

  方中信、卢笛、何塞·阿尔卡蒂奥……以及他们精神上的同路人,他们都可被称作“故事的信徒”。科幻、二次元、狂野的想象,这些被俗世视为“虚妄”的叙事,在他们心中构建起另一个托付灵魂的世界。当现实偶然与之擦身而过产生交集,他们便能瞬间完成识别与对接,如同信徒见到了神谕。方中信相信,他相信深爱的女子来自未来,也浪漫地相信他留在墓碑上的情书终有一天会被她看见。卢笛相信,他相信在严苛的父母规训和患病的身体之外,自己仍拥有一个能“被光选中”的灵魂。何塞·阿尔卡蒂奥相信,他相信哪怕困于马孔多的宿命轮回,哪怕肉身被绳索禁锢在一棵树上,人的精神仍能凭借一个故事,挣脱所有地理与时间的牢笼。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论断:智人之所以能征服世界,端赖于“讲故事”并让众人“共同相信”的能力。国家、货币、法律,无不是建立在我们共同相信的“故事”之上。人类相信坚不可摧的事实,但骨子里,我们更渴望相信奇迹。那些看似最“不现实”的幻想,往往投射着我们内心最深的渴望——对超越的向往,对生命存在更大可能性的执着探问。

  一个“故事的信徒”或许是天真的,然而又是何等幸福。那些“我相信”的瞬间是如此动人,在一切逻辑的尽头,在所有证据链断裂的悬崖边,仍有一片广阔的原野,为纯粹的、不问缘由的信任而留存。那或许,是比穿越和时间循环更加接近魔法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