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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6日

不变的柴火

  ◎王朝书

  冬天来了。没过多久,婆婆就习惯了和村里的老人们一起烤柴火。

  冬天里,小板场村的老人们上午转路归来后,总爱聚在我姑妈家门口的坝子里,烧一大堆柴火,围着火堆取暖、聊天。烤柴火,是我离开小板场村之前,村里人每年过冬最主要的取暖方式。记忆里,小板场村的冬天有时格外寒冷。在严寒里,人自然会格外贪恋温暖。有一年春节,大年初一,为了取暖,我在灶间烤火,把背对着火堆,结果火苗烧着了母亲新做的棉袄。不一会儿,棉袄的后背就被烧去一大块。幸亏母亲发现得早,及时把火扑灭了。

  因为是大年初一,母亲没有责骂我。家里人还借着“红红火火”的说法,把这件事当成了新年的好彩头。这件事虽被家人轻轻揭过,我却从此渐渐体会到烤柴火的不便:火势旺时,有时烤得人脸颊发疼;火小了,温度又很快降下去。而且,前面烤暖和了,后背依旧是冷的。尤其柴火燃烧时,难免会产生烟,浓烟常常熏得人直流眼泪。

  和柴火相比,我更喜欢火炭。柴火燃透之后,会留下通红的火炭。火炭没有烟,而且火势平稳。不过,火炭也有一个缺点,就是会扬起烟灰。

  还记得小时候,冬日的清晨,母亲总是先起床,把柴火烧旺。等柴火燃成火炭后,母亲就把火炭夹到火盆里,再把火盆端到电视机旁,或是我做作业的条桌下。火炭燃烧时,会有白色的灰烬飞起来。若是不小心碰到火盆,烟灰就会扬得更多。烟灰落在电视机上,还能擦掉;可落在头发上,往往和头油粘在一起,就擦不掉了。火炭虽然免去了柴火烟熏、火势不均的麻烦,可卫生问题又随之而来。

  离开小板场村之前,冬天里,我常常一边看着手上、脚上生的冻疮,一边想象着一种清洁的能源。我总在想,如果能有一种既干净又温暖的能源,那该多好啊。参加工作以后,我梦想中的清洁能源终于用上了。可当清洁能源越来越普及,过冬越来越轻松时,不知为何,我却越来越牵挂小时候的那堆柴火。

  我和先生回村后,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安装了调温电炉,有的人家还有取暖器,甚至空调。可是一到冬天,人们依然像过去一样,烧上一堆柴火围坐取暖。

  我也想烧柴火,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婆婆过冬需要。冬天来了,我给先生的床上加毛毯,被子里放汤婆子,穿上皮毛护肩、皮毛护膝、皮毛护腰,先生就能安稳过冬。先生一年四季,大多时间都在床上。因为车祸后遗症和胃病, 他只能半躺在床上工作。我白天写作时,怀里抱一个汤婆子;夜里,就开取暖器。可婆婆年事已高,不能长时间坐着烤取暖器,她需要在宽敞又暖和的地方自在活动。想到婆婆如何过冬,我便决定在钢炉里烧柴火。

  家里本就有现成的柴火。我和先生回家时,厨房的楼上码放着一堆柴火,这些柴火已经存放近二十年了,是奶奶还在世时,我的一位伯父砍的。奶奶去世后,家里人舍不得烧,就一直码放在楼上。先生回家后,立刻被这些柴火吸引住了。他没想到,我家里还留着这么多年头久远的柴火。

  和先生商量后,我在网上买了钢炉,安装在平房的阳光棚里。每天早上,小琴把钢炉烧旺,等婆婆吃过早饭,太阳出来,阳光棚里就暖乎乎的。婆婆便可以在里面,或是锻炼,或是看书,或是写日记。只要留心保持火种不灭,钢炉里的火就能燃上一整天。

  钢炉不仅解决了婆婆的过冬需求,也抚慰了我的内心。这天,先生的好友洼西从康定冒着严寒来看望他。我们在楼上的阳光棚里接待他,我和先生亲手往钢炉里添柴火。时隔多年,我又一次看见和童年记忆里一样噼啪作响的柴火,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愉悦。

  我有些困惑,自己这么多年为何始终对柴火割舍不下。洼西走后,我便问先生。先生对我说:火,是光明的形体,是黑暗、寒冬与死亡的对立面。我对柴火的执着,其实是对光明、对生机的本能亲近。柴火,能让我真切感受到火的存在,而经过转化的清洁能源,却很难让人有这种真切的触感。所以,我的心里,才藏着那堆不变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