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刚
是的,每个人都是大地上的过客,但在折多山上,你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轻。真的是轻如鸿毛啊,轻飘飘的,甚至比不过一片雪花。雪花飘来飘去,终归会飘落在大地上,一片接一片的雪落下来,落在山上,这座山便成了“雪山”。而人呢?眼睁睁地看着雪花从天而降,融入眼前的雪地里,你也许就会想到一个你从未想过的问题:到底是雪拥有山,还是山拥有雪?
如果你是初来乍到,你定会禁不住像我第一次来时那样,甚至也像你在初次造访的任何地方都会做的那样,兴奋、欢呼雀跃、忘乎所以。可用不了多久,很可能只是转瞬之后,你就会感觉这几十公斤的肉身一下变得很轻,轻得让你感觉不到一丁点儿重量,仿佛随时可能腾空飞升而起,匆匆忙忙,不知道将飘向哪里。于是,你接着自然就会想,世上还有什么是重的呢?存在是肯定存在的,但肯定不是(最起码不仅仅是)存在于这几十公斤之内的那些曾经让你觉得“天都快要塌了”的感觉、念头、欲望、记忆,甚至也不是这几十公斤本身。
头痛,一时厘不清。索性不再继续伤脑筋,只管低头赶路,尽快回到让你能够感觉到这几十公斤肉身存在的地方去。一低头,猛然看见大地之上洁白的雪野里密密麻麻的脚印,可是你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你刚刚踩下的。恍恍惚惚,隐隐约约,你分明知道自己觉出了些什么,像置身在暗夜里的人突然获得了光亮。这时候,重新呈现在你眼中的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世界,最起码,你已经对这个世界上那些你一直以为自己十分熟悉和了解的东西有了新的认识,重新掂量出了它们的轻重。高原,就是一个让你不断顿悟的地方。
好些人是带着猎奇之心来的,有点像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走向心仪的女孩,既紧张又兴奋,因而手足无措、战战兢兢。被神奇化的高原,俨然就是一个吸力无穷的吸盘,召唤着一个又一个人涉足前来。其实有什么“奇”可“猎”呢?无非就是雪山、草地、蓝天、阳光、牦牛、羊群、马匹、青稞、海子、大风……这些在网络时代,我们早已司空见惯的东西,想看随时都可以看到。
那些来过的人,差不多人人都拍了照片、视频,或者写了文字,发到网络、报刊上,供我们查找、翻阅。不少人看过之后,也便生出了到此一游的念头——眼见为实嘛。过了若干时日,觅得恰当的时机,也便真就动身前来了。也有拍了照片、视频,写了文字,却只保存在自己的手机或者电脑硬盘里的,像守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稀世珍宝那样,隔不久便偷偷翻出来欣赏或者把玩一下,看着看着,便又一次生出了再来的念头。我无疑属于后者。
我这次是要去折多山那边的九龙县。最初得知《2022年全省城乡医疗卫生对口支援“传帮带”工程》开展时,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然后毫不迟疑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便反复和同行的同事一起研究往返的路线,因此知道,去九龙县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雅西高速,经冕宁到九龙;另一条是走雅康高速,翻折多山到九龙。在地图上,两条路线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心形,其间环抱的山水,绝大多数是我从未涉足过的,有好些甚至连名字也没听到过。两条路都要翻山越岭,路上也都有冰雪,相比而言,前者的实际路程更长。我们当然选择了相对较短的那一条。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折多山——来甘孜高原,不经过折多山,总感觉缺少了点什么。始于七八年前的那堂“功课”,至今仍在继续。
记得在确定行期之后,九龙的同事就告诫我们,在折多山上最好不要下车。同事解释说,从长时间的坐位到站立、行走,腹压的变化和骤然加速的血液循环会让人更加缺氧;即便下车,也不要有太大的动作、太过剧烈的运动。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但我还是听从了同事们的建议,驾着车,径直向此行的目的地驶去。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夜色,石峰和氧气罐
尽管日历已经翻到新年1月,季节却还停留在上一年冬天,日子依然昼短夜长。这既是公历与农历的区别,也是因为我们置身高原之故。在离天更近的地方,所能感知到的“天”,似乎比在平原更近切,也更深刻。当车窗外的暮色渐渐加深,笼罩着我们的车子和前行的道路时,我们离九龙县城也就越来越近了。
九龙县城建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地带,通往九龙县城的道路差不多都沿着峡谷底部的河流而行。远山依然有雪,但山间的树木却是明显地增多了,甚至可以看到那些常青的绿树上擎着暗绿的叶片。从早晨到黄昏,连续开了近八个小时的车,从雨天到雪山,再到绿油油的山川,这时候,疲惫是必然的,但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是终于就要抵达一个陌生之地的那种兴奋和轻松。
这是我第三次来甘孜高原,却是第一次到九龙县,第一次站在九龙县民族医院的院子里,而石峰却是第二次见。作为医务科负责人,在我们确定行期之前,石峰科长便和其他几位九龙的同事一起到过天全,在我们工作的医院和我们见了一次面。我们从细雨纷飞的天全出发时,电话告知了他们我们的行程,一路上,便不断接到他打来的问询电话。
翻过折多山,离开318国道,沿国道248去九龙的路是双向两车道,全柔性路面。好几处阴山路段两边堆积着厚厚的雪,隔不远就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口袋,里面装满了细沙,大约是以备路面结冰时铺撒在路面防滑用的。有积雪和沙袋的提醒,我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就握得更紧了,生怕一不小心滑进路边堆满积雪的引水沟里。
到鸡丑山隧道时,已是下午四点多。石峰科长又一次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在来接迎我们的路上,问我们的车牌号。结果还是错过了。自打踏上248国道以后,路上就难得见到一辆车子。我们正向前走着,突然与一辆SUV交会而过,因为对方车速很快,只觉得那很可能就是石科长他们的车。同事胡开宾眼尖,正和我们说着他的猜测,石峰科长就又来了电话。我们在经过一个弯道后,选了路边一块开阔地靠边停车,车刚停稳,便看到石峰科长的白色SUV出现在我们身后的弯道上。我们刚打开车门,从车子里探出身子,便见石峰科长他们每人捧着一条哈达,微笑着向我们走来。
去医院的路穿越整个县城。我们跟着石峰科长,拐过几个弯,又沿着一条逼仄的小路走了一段,最后经过一个短促而陡峭的斜坡,把车停在九龙县民族医院的院子里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跟着医院后勤的同事,拉着行李箱到房间里洗了一把脸,我们便出门,坐上一直等在院子里的石峰科长的车,沿着刚刚经过的那条小道进到县城去吃晚饭。
饭桌上,第一次见到九龙县卫健局的刘局长。刘局长是遂宁人,学的是检验专业,毕业分配到九龙县工作时,县人民医院还只能靠最老式的人工计数完成“三大常规”(血液及大小便常规)检查,而且已经满员,他只能被分配到一家乡卫生院。卫生院没有开展检验工作,刘局长就只好到乡政府去守门,后来调回县城,慢慢成长为县卫健系统的负责人。尽管他个人没能完全学以致用,但对九龙卫健系统而言,起码做到了内行领导内行,不至于像我们知道的好些地方,外行领导内行,结果只能是时常说外行话,时不时干些外行事,一旦真出了什么事,你还奈何不了他。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借着昏黄的灯光,我和同事们站在医院办公楼门前拍了两张照片:一张突出人像,说明来的确实是我们;另一张重点突出了医院的门牌,证明我们此刻的确切所在。大约是有些兴奋过度,拍完照,忽然就感觉头晕头痛得厉害,胸口咚咚咚狂跳,有一种随时可能撞破胸腔喷薄而出的架势。同来的胡开宾主任多次到过高原,他姐夫在康定开了一家医用氧气站,我们来之前他就联系好了,为防止翻越折多山时出现意外,特地为我们准备了两罐氧气。同事骆正霞是从业多年的护理专业人士,见我们的惨状,便不由分说替我们装好吸氧导管。吸了至少半个小时,我们才慢慢缓过劲来。本来预备在路上使用的氧气罐,终于还是派上了大用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