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春暖花开的日子,蛙鸣虫吟,鸟儿似乎一下子也多了起来。田间山野,村檐江树,随处都是各种鸟儿飞飞落落,百般鸣叫,充满了无限生机。
在我童年的故乡,单是叫得出名儿的鸟类就不少:麻雀、燕子、喜鹊、乌鸦、老鹰、翠鸟、白鹭、董鸡、猫头鹰、野鸡、布谷……随便哪个人,张口就能报出一大串。至于山岭间没有名字,或者有方言名称却难以用文字准确表达的鸟儿,种类则更多。它们大小不一,毛色各异,叫声不同。我们无论走进哪一片山野林间,但闻众鸟鸣啭,声音多样,很难分辨哪种声音是哪类鸟儿叫出来的。
那个时候,村旁古树众多,古樟、古椆、古槐、古柏、古枫,无不繁荫阔大,高耸云天。江边塘岸、溪圳两旁,垂柳、高杨、梧桐、苦楝、桃树、李树,乃至种种灌木、野竹和荆棘,生长茂盛。周边的山林,满目是浓郁的苍翠。这样的环境,自然成了鸟类的天堂。
长久以来,这些寻常的鸟儿,与农人同在一片天地间生存,繁衍生息,享受着天道自然赋予它们的生命时光。有的鸟儿,甚至已深深融入民俗文化,影响着故乡人们的喜好和禁忌。
在故乡,燕子和喜鹊便是吉祥的象征。燕子属候鸟,冬去春来,谁家若是有双飞双宿的燕子筑窝,那是令人高兴的事。童年里,我家居住的那栋青砖黑瓦的老厅屋,每年春上都有几对燕子筑窝,从天井飞进飞出。那时厅屋里一共住了五户人家,人气旺,孩子多,我们常被父母祖辈告诫,不能拿竹竿捅燕子窝,更不能爬楼梯掏那些刚出生的黄口小燕。
与燕相处的日子,厅屋十分热闹。燕子起得早,又勤快,不管天晴下雨,衔泥筑巢、啄虫喂雏,每日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它们的这种品性,正契合了那个时代的农人,难怪人们那么喜欢它。燕子又十分爱叫,叫声婉转,清亮悦耳,我们常仰头对着它们学:“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吱!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吱!”
我家屋旁不远处那棵参天古枫,则常年住着一大群喜鹊。巨大的喜鹊窝在高高树顶的大枝丫间,像个黑色的大箩筐。喜鹊也是早起的鸟儿,每早,天蒙蒙亮,那古枫上的叫声就像开了锅,许多日子,我就是被那喜鹊叫声吵醒的。喜鹊尾巴修长,飞动时,黑色的翅膀下现出白而圆的大斑点,很是漂亮。它们爱成群出动,一齐出巢或暮归时,那翩翩而飞的身影,就如同一条在空中划过的黑色河流。
那时,村里有一个无人不知的谜语,谜底是竹筒水勺,谜面就是以喜鹊设喻:“喜鹊尾巴长又长,日间洗澡,夜里歇凉。”每年七夕之夜,村人无不谈论着喜鹊,据说它们当天会飞上天河,去给牛郎织女搭建天桥。这曾让我们在夜里仰头望着那灿烂天河,生出无限遐想。
有一种鸟,俗名玉茨鸟(方言读音),黑背白腹,长尾高翘,看起来形态健美。只是这种鸟常在茅厕(方言又叫玉茨)和猪栏的檐头起落,叫声类似“雨嘀嘀,雨嘀嘀”。每当它们频繁叫起,据说十有八九就会下雨,因此被乡人当作了能预报天气的鸟儿。
另有一种鸟鸣,据说能判别生男生女:当它发出的叫声是“嚯咯嚯咯,夸”,意味着生女孩;而当叫声变成“嚯咯嚯咯,吱”,则是生男孩。故村中有妇女怀孕、快要生产时,村后古樟上的这种鸟鸣,常会引起众多女人的关注和猜测。
叫声令人警惕和害怕的,则有乌鸦和猫头鹰。乌鸦叫如嘶喊,声音又大又急促,“哇——哇——”,村庄的上空每响起这不祥的叫声,人们的心头就会犯嘀咕,生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猫头鹰则深藏在古树的洞穴里,白天少有露面。它在深夜里的恐怖叫声,“挖祸,挖祸,挖祸”,令人毛骨悚然。据说这种叫声频繁,便预示着村里不久就会有人死去。
除了这些让人爱憎分明的鸟儿之外,别的鸟类不会在人们的心灵上产生太大的波澜。在日常生活里,它们就像我们司空见惯的寻常邻居:野鸡拖着长长的尾巴,突然从山窝扑棱棱飞过;老鹰在山顶之上高高飞旋,有时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俯冲地面,抓起一只鸡就腾空而起,飞得无影无踪;布谷在林间声声叫唤,催促播种,只闻其声,难见其形;翠鸟自柳叶间射向江面,啄了一条小鱼儿,疾速飞去;白鹭在田野上悠闲地飞翔,时起时落;高脚的董鸡隐藏在禾苗茂密的稻田里,不时发出几声“董,董,董”的叫唤……
原野间、村庄里,数量最多的鸟儿,自然要算麻雀。它们成群结队,数量极多。尤其在稻谷黄熟时节,它们铺天盖地在田野上空翻翔,犹如一片片黑压压的乌云。这乌云常常像妖风一样,忽然而来,忽然而去。许多时候,它们一齐扑入金黄的稻田,尽情啄食的情景,让农人看了好不心痛,却也无奈。农人顶多扎几个稻草人,戴上破草帽,挂一把破蒲扇,插在田间装模作样,吓唬吓唬这些捣蛋的精灵。
千百年来,鸟类与农人和谐相处,一同构成了这世间的生动景象。人们甚至为了寻求与鸟儿的妥协,创造了一个特别的节日。在故乡,每年的二月初一,是祈鸟节,俗称二月祈。此时,天气乍暖还寒,稻田尚未播种,园土也尚未栽种夏收作物,刚刚从寒冬里恢复活力的鸟儿,食物尚不丰富。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磨米浆,蒸一种七层或九层的碱水饺粑。因掺了黄栀子水,蒸熟后黄黄的,大如铜锣,有差不多两个指节厚,十分漂亮。人们会特地切下一大块,切成拇指大的小坨,而后扦在小竹枝上,用竹篮提着,一枝枝插在田埂边、园土里。插时,轻轻祈请念叨:“鸟公,鸟婆,不要啄我的菜,不要啄我的禾,来吃我的饺粑坨。”
童年和少年时代,我曾多次跟随母亲在空旷的田园插饺粑坨,请鸟儿们享用。不远处,众鸟时飞时落,体态轻盈,叫声清脆,一如我们过节一般,看起来十分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