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泽丰
天刚擦黑,大门的两个门环被一把挂锁锁在了一起。两扇木门之间有一道缝,双手推门,伸长脖子趴在门缝处朝里一望,能看到堂屋里的饭桌、长条凳和挂在墙上的麦草帽等。阿妈不在家,人去了哪里?
正值麦子收割的季节,我想,阿妈或许是在麦地里收割麦子。麦地就在村子的西南端,站在建兵家的门口,一眼就可以望见。我把书包放在大门边,一溜烟地从小生叔家门前跑过,拐过洪海家的屋角,一口气跑到了建兵家门口。站在他家门前,我声嘶力竭地喊:“阿妈——阿妈——耶——”阿妈正挑起一担麦捆,应声道:“欸,我在这儿,马上就回去!”我走了过去,接过阿妈手上的镰刀,疾步走在她的前面,仿佛是给她带路。我们一前一后,身披暮色,奔着家的方向而去。走到家门口,我熟练地将身体侧向门缝,将右手伸进门缝里,胳膊朝左一拐,手就摸到了左边门背后的一根洋钉,钥匙就挂在那根洋钉上。我们那一带,这是许多人家锁门惯用的方法。那时的锁只有两把钥匙,别说在农村,就连在集镇上也没有一个配钥匙的人。为方便全家人开门,他们就采取如此之策,方便、管用。
那时锁门不是为了防盗,而是向别人示意:人不在家。人去哪里了?不光小孩找大人,大人也找小孩。他们扯着嗓子喊小孩的乳名,有的还骂骂咧咧地责怪小孩野得不归家。那声音,几十年了,总在耳畔回响。我们在外面经历风风雨雨,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把乳名走丢了。
我记事时,阿爸就经常在外打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是阿妈一个人打理。比我大四岁的姐姐放学回来,总是把书包放在饭桌上,转身就去帮阿妈做家务。我没有姐姐那么懂事,平日里只知道贪玩。一个冬日黄昏,我和大毛、海兵等几个同伴在屋后的草堆边玩游戏时,不小心将家里唯一的一把钥匙弄丢了。阿妈气得拿起门口的扫帚就往我屁股上抽,见状,我掉头就跑,边跑边不时扭着头看看阿妈有没有追上。待没看到她的身影时,我才在队屋的门前歇了脚,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望了好长时间的星空。渐渐地,姐姐呼喊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她许是找我找了许久。发现我坐在那儿时,她一把拉着我的手,拖我回家。她说阿妈非常生气,我锁上门不应该把钥匙带走,害得家里损失一把锁,又得花上五块钱去买一把新的。那时的五块钱不得了,我上小学时,一学期的学费才五块钱,一百斤稻谷才二十块钱,一斤猪肉一块二毛钱。因为家庭困难,总要隔上一个月左右,阿妈才舍得买一回猪肉煮给我和姐姐吃,每次买回来的猪肉也就一斤左右,算是给我和姐姐打打牙祭。
姐姐把我拉回家之后,我蜷缩在床上,用一条旧棉被盖住全身,在瑟瑟发抖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半夜醒来后,发现阿妈正拽着被子往我身上拉,还用手按了按我肩头的被角。
从那以后,我特别害怕把随身带着的钥匙弄丢,以至于到了现在,我都不敢随随便便把钥匙带在身上。我做过好几次丢钥匙的梦,每次都急得大哭。睡在一旁的阿妈还以为我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她拍着我的后背,不停地说:“丰娃,莫怕莫怕,阿妈就在你身边。”我被阿妈拍醒之后,也没有同她说出我梦到了什么,只是翻过身,假装继续睡觉。可阿妈依旧坐在床上,为我们纳着千层底——这是阿妈白天没有时间做的事。
阿妈白天忙着农事,好似在日日撵着时间的脚步,不敢有丝毫松懈,怕一旦松懈,家里的生活就更加窘迫。她想给子女更好的生活,让我们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回想阿妈的一生,但凡她还能生活自理,就没有放弃过农事。她与土地为伍,终其一生。哪怕是后来,我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全家日子渐渐向好的时候,她也拒绝了我接她进城享福的想法。十年前,七十岁的阿妈,像一盏昏冥的油灯,微弱的火苗忽闪忽闪的。即使明知自己很快就要熬干了,她也没有放弃屋后土丘上的几块荒地,或种花生,或种山芋。只要有空,她就去地里锄草,尽量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日光干农活。阿爸离世之后,她一人执意生活在乡下,白天常常将大门锁上,侍弄着她的庄稼地。
“钥匙还是挂在大门背后。”看到从异乡归来的我,隔壁的二婶特别高兴,忙着为我取钥匙、开门,还埋怨着我的阿妈,说她明知儿子今天要回来,还去地里干活。我把行李放在堂屋的桌子上,随后,像小时候一样径直朝屋后的山丘走去。果不其然,阿妈正埋头刨着她的黄土地,我走到她身边,她才猛然发现我,激动地说:“丰娃!刚回来的?走,我们回去!”还是像儿时一样,我帮她拿着农具,一前一后地走。只是这回,她走在前面,步履蹒跚,跌跌撞撞。我走在后面,想着她一辈子的苦,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人世间,许多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以前阿妈在世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与阿妈也有走散的那一刻——2023年农历三月初一的晚上十一点多。当我开车钻进茫茫黑夜,飞速赶到老家时,阿妈平躺在那张老式的木床上,一本旧书盖住了她的脸。这回,阿妈真的走远了,她从此不管我们了,走得那样匆忙,都不等我回来见上一面。第二天,我看到大门背后的洋钉上,还挂着一根用红头绳系着的钥匙,泪水不由得夺眶而出。随即,我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写下这样几句:“昨夜天空无月,问苍穹,风起云涌,似心生痛楚,无药可医。”
送走阿妈,我在返城之前,把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从门后取下阿妈用过的那把锁,把大门锁上。这回,我没有把钥匙挂在门背后的洋钉上,也没有随身带着,而是存放在了隔壁的二叔家。二叔说,他会经常把门打开,让屋子通通风。
不难想象,风从前门进,从后门出,空空地吹过。“阿妈不在家,你抚摸到了什么?”在阿妈逝世一周年的那天夜里,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曾这样轻轻地问过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