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美禄
春暖花开,燕子归来。田野上、小河边,燕子穿花度柳,差池其羽。小院里,屋檐下,燕子衔泥筑巢,一派忙碌。这番景象,在人们心中泛起了阵阵暖意。
古人曾说:“双燕碌碌飞入屋,屋中老人喜燕归。”“咫尺春三月,寻常百姓家。为迎新燕入,不下旧帘遮。”现代电影《护士日记》中的插曲也唱道:“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我们盖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欢迎你,长期住在这里。”可见从古至今,人们对于燕子的喜爱一以贯之。
这种喜爱,并非无因。在中国人的文化观念中,燕子是一种吉祥鸟。《诗经·商颂·玄鸟》中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里所谓的“商”,指的是商部落的始祖契。司马迁在《史记·殷本纪》中说:“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屈原在《天问》中也说:“简狄在台”“玄鸟致贻”。所谓玄鸟,主流的解释都是燕子,如郑玄《毛诗笺》、王逸《楚辞章句》都认为:“玄鸟,燕也。”
需要补充的是,契作为商部落的始祖,也是中华农耕文明的先驱,其后裔成汤建立了商朝,奄有九州。汉代纬书《春秋运斗枢》中说:“摇光星散为燕。”这意味着燕子是由北斗第七星摇光精气散落世间化成的。玄鸟生商这一感生神话经过纬书赋能,使得燕子愈增神异色彩,也对中国人的文化心理产生了深远影响,以致在中国人的观念中,燕子成为了一种吉祥鸟。深受这种文化影响的中国人,怎么会不欢迎燕子光临呢?
燕子借屋安巢,还是对家宅宜居的确证。孟浩然有诗道:“燕子家家入,杨花处处飞。”其实不然,燕子对住处是有选择的。在我老家湖北咸宁,有一则俗谚:“燕子不巢破屋,喜鹊不登穷枝。”就表明燕子、喜鹊是不会随意选择居所的。因为破屋漏雨漏风,不适合居住;也因为破屋人去楼空,常有蛇、鼠与野猫出没,构成安全威胁,为了远害全身,燕子自然不会选择在破屋里筑巢栖居。
正因为如此,“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成了王、谢家族败落的暗示。与此相反,如果燕子来家里筑巢,则意味着环境舒适度与安全系数都得到了燕子的认可。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此人们普遍对燕子持欢迎态度。
杜甫流寓成都时,草堂建好不久便有燕子来筑巢,于是杜甫写了《堂成》一诗:“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诗中有对草堂环境的描绘,也表达了对于燕子来筑巢的欣喜。
同处一片屋檐下,燕子还能给人提供别样的情绪价值。东晋陶渊明在《拟古九首·其三》中说:“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燕子作为候鸟,秋天南徙之后,陶渊明便觉得门庭冷落荒凉;春天归来之后,家里便显得有了生机,陶渊明自有一种难以掩抑的高兴。何以如此呢?大概是燕子被视为家中游子,离去之后又归来了的缘故吧。
司马光《山中早春》诗道:“岩静闻冰折,巢空喜燕来。涧花从寂寞,亦向草堂开。”这表明燕子归来,破除了山中凝固的寂寞,唤醒了潜在的生机,花朵也随之绽放,作者的心情便在明丽的景物中得到了折射。南宋葛天民《迎燕》一诗说:“翅湿沾微雨,泥香带落花。”稍晚的洪瑹《蓦山溪》一词道:“燕子又归来,但惹得、满身花雨。”所写虽是即目小景致,却表明燕子给人们庸常生活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意趣。
人们既然喜欢燕子,就有必要建构一种人与燕和谐相处的关系。我老家有一首童谣道:“不吃你的谷,不吃你的米,只借你的屋檐躲雨水。不要驱赶我,不要伤害我,你我可以好好相处。”这首童谣,以燕子的视角表明了人与燕互不侵害、和睦相处的愿景。在回应这种呼吁的同时,我们也要认识到,不只人与燕关系如此,人与自然之间也当如此。须知只有自觉保护自然界有益物种,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我们才能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