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尼
大寒
这时,小伙子电话又响了,他躲在一边唧唧咕咕好一阵。接完电话,小伙子走过来。“五分,决定好了没,卖不卖?”小伙子看起来有些生气,很不耐烦地说。
女人还在为一毛和五分争辩,大伙也跟着一起争论。三喜裹紧夹袄,细瘦的脖颈挺得笔直。“不卖!一毛也不卖!”三喜说得斩钉截铁。
小伙子跳上车,边骑车边说:“我起个好心你还不卖,告诉你们,那边已经三分了。”接二连三地掉价,女人承受不住,她躲在一边嗡嗡哭。风很大,帮忙的人瑟缩身子呆站一旁,有人暗暗庆幸自家提前卖了,有人用力扎稳脚抵抗强风的袭击。
三喜着实有些发懵,一时间竟算不明白土豆三分钱一斤到底意味什么。总之,就是惨。惨。他呆呆望着那堆还未装袋的土豆,逐个看,随便扫一眼,都有几个上好的土豆。看见硕大的白皮土豆,他仿佛闻到一盘白玉般的土豆丝散发出阵阵香气。那红土豆和麻皮土豆,从未长过这么大,浑身没什么芽疤,这样的土豆不适合做种,就是吃的,贴在菜锅边蒸熟,面得裂缝翻白砂,软得像雪,入口化渣,那个香,能把鼻子拱歪。
“嗨,小伙子,等等!”汽车就要开动了,三喜叫了一声。三喜迅捷地扯过一个编织袋,走向土豆堆,极其麻利地挑拣上好的土豆往袋子里装。他担心小伙子一踩油门冲出去,不时回头说:“等着,等着。”
小伙子踩了一脚油门,汽车嗡嗡叫,随时要冲出去。三喜就拎着小半袋土豆急急奔过去。“生意不成仁义在,全是好土豆,拿回去吃。”三喜把土豆递到车门前高高举起,像在展示他的宝贝,也像在供奉珍品。“不哄你,肯定好吃。”三喜眼巴巴地看着小伙子。“拿着。”三喜说。
小伙子手握方向盘,一只眼梢上挑,眉眼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我吃够了,嘿嘿,你留着吃吧。”小伙子笑模笑样地开着他的东风汽车,咣当咣当走了很远,三喜还抱着那袋土豆傻站着。
当三喜品味出那个长得丑得要命的小伙子不停地笑是笑他的土豆,他就拾起土坷垃朝汽车使劲甩去。“让你笑,三分个大谎话!”三喜用力过猛,感到天旋地转,趔趄几步仰躺在土豆堆上。他着实有些发懵,冷风吹皱了他的脸,脸膛却渐渐发烫,夕阳倾泻,面对金灿灿的土豆,他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天黑时,大伙陆续往回走,女人盖好土豆来叫他,怎么叫也叫不答应。当星星攀上天空,他恍惚以为是在某个夏夜,身边开满了紫的、白的土豆花,小土豆崽们傻乎乎地在土里喘气……当他发现所有的土豆都和他一样躺在冰冷的地里发呆,就摸起一个大土豆,狠狠砸在脑门上。“三分,天哪!”三喜的叫喊在空荡荡的夜里不断回响,地里扬起一股腥黑的浮尘。
即使价格降到三分,马兰店没卖土豆的也纷纷抢着卖。再这样下去,土豆怕是白给都没人要,真正一文不值了。没卖土豆的还有王山家。胖墩墩的王山住在三喜东院,是个乐观豁达、非常好说话的人。有人找他办事,他总是一口应承下来。
王山不卖土豆,人们纳闷。问他,他总是眯着小眼睛笑呵呵地反问别人:“惨,不卖。卖了干啥?”他笑的时候,浑身肥肉乱颤。不管人们怎样回答,王山只是回以颤悠悠的笑,不说什么。
三喜见大块头的王山把土豆全部拉回来堆在场院里,而且王山还抱着膀子悠闲地唱歌,完全不理会越来越冷的天,心里就感到踏实。他刚刚把所有的土豆拉回场院,两家的土豆堆隔着一堵并不高的墙,小山一般耸立着,如果不盖棉被,花呼呼地很惹眼,也很碍眼,看起来极不习惯。往年,堆在场院的是黑褐色的方豆垛呢!
女人问三喜,这些土豆到底该怎么办,天越来越冷,棉被坚持不了多久。三喜就去问王山。王山反问三喜:“你想咋办?” 三喜曾经打算把土豆拉到粉坊,拉粉做粉条。后听说很多粉坊收了大量土豆,根本忙不过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三喜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贱卖,就想拉回来,放眼皮底下。”
王山哈哈笑:“那就放着么!”王山开始哼歌,三喜听见王山唱的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就抬头看看天,天阴成一片,似乎要下雪的样子。三喜想,按王山那性格,天塌了他也会照样唱歌的。他有些着急。
女人和闺女忙着把选出来的好土豆下窖,许多天以来,她们的手就没离开过土豆,家禽牲畜被冷落,闹得厉害。猪许是饿极了,只要听到女人说话,不管站在哪叫唤呢,就循着声冲过去,俨然像只猛虎。
三喜被猪撞了个趔趄,正想发火,明白猪肯定是饿得扛不住才这样。三喜吆喝女人喂猪,女人气愤地踹了猪一脚。“烧包!”女人吼。闺女把土豆朝猪砸去:“烧包!”
猪以为是扔来了什么好吃的,急忙去寻,发现是土豆,气得用鼻子狠狠一拱,土豆被拱出去,摔了几个滚。还不解恨,又气哼哼地拱走嘴边的好几个土豆。猪守着满地打滚的土豆叫得极其委屈凄惨。“这是咋了?它不吃?”女人又踹了猪一脚。
头年土豆涨价,人舍不得吃,猪连土豆味都没闻着。这倒好,该死的猪不吃土豆了。不仅不吃,看见土豆就厌恶,它把硕大的土豆含在嘴里,用牙咬碎,再吐出来。土豆只要去皮见风,一会就变红,到处都是红鲜鲜的土豆渣。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