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在城市生活多年,到大酒店里吃过无数次宴席,可以说已经遍尝了全国各地的美食,但还是常常怀念儿时在乡下吃酒的经历。
赴乡村宴席,有的地方叫“吃席”“吃大桌”,我的家乡叫“吃酒”。平时家中大人偶尔也会喝酒,但只有红白喜事时的宴席,才是真正热闹丰盛的酒宴。
当然,我没有独自赴宴的资格,都是跟大人一起去。父亲吃酒总会带我去,一来让我见见世面,熟悉村里的亲戚,二来平时家里没什么油水,让我可以趁着机会好好解解馋。
早些时候,只要听说要去吃酒,我就特别兴奋,满是期盼。等大了一些,身边有些孩子就不好意思跟着大人去吃酒了,觉得难为情,可我还是喜欢去,依旧盼着那热闹的宴席。
小时候的乡村宴席,今天看来其实挺简单,甚至还不如现在同事聚会的菜肴丰盛,但那气氛是完全不一样的。酒席少则三五桌,多则十来桌,有时家里地方不够,还得分两拨吃。院子里的炉子上热气腾腾,桌上的菜肴满满当当。尤其是晚上,昏黄的灯光下,杯碗碰撞声、谈笑声混在一起,还有端菜的人,用大大的木头托盘一次端好几盘菜,脚步匆匆,嘴里还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外面还会有鞭炮声,如果是婚宴,新郎新娘还会挨桌敬酒,对着长辈鞠躬、喊称呼,长辈们则笑着回应,说着祝福的话,气氛格外热闹。
那时的宴席,用的都是八仙桌,每桌只能坐八个人。虽然条件简陋,但桌上总要摆八个碟子。就算有的只是煮毛豆、咸鸭蛋,也要凑满数量。有人家冬天用罐头橘子当个冷碟,今天看来完全是凑数,但当时,那甜甜的罐头橘子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可以说是难得的美味。
更讲究的是桌上的规矩。家族里的长辈、重要的亲戚,要坐上座,也就是坐北朝南的位置,那是最尊贵的位置。开席前,大家还会你推我让,谦让好几次,长辈或贵客才会落座。而且,默认的规矩是,上座的人先动筷子,其他人才能跟着动,不能抢先。有时,我看着桌上的冷碟,闻着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只能忍着。不过有意思的是,年轻人不能坐上座,但老人却可以把小孙子拉到自己身边,一起坐上座。当然,小孙子只能夹在老人中间,或者挤在边上。我没有爷爷,每次都是跟着父亲去吃酒,看着那些能和爷爷一起坐上座的孩子,心里满是羡慕。
凉菜,是给大人们喝酒用的,量很少,几口就没了。不过,热菜很快就陆陆续续上来了。通常最先上的是炒猪肝,色泽鲜亮,香味扑鼻;有时还有鳝鱼片,滑嫩可口。我总是忍不住伸出筷子去夹,生怕慢了就被别人夹光了。不过如果太着急,父亲就会给我使个眼色,我便立刻缩回手,不敢再乱动。
宴席上,会有大大的肘子,还有红烧肉、清蒸鱼等,都让我大饱口福。我最喜欢的是大杂烩,里面有肉皮、鱼丸和鹌鹑蛋,鲜爽可口。大人们更多的是敬酒、聊天,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宴席的时间往往会很长,大人们喝着聊着,没完没了,我吃饱了会提前溜下去,和其他小孩子一起追逐打闹。有时候我也会坐到最后,青菜汤上来了,意味着宴席快要结束了,我也会盛半碗饭,浇上菜汤拌一拌,把“酒”吃完。
过去乡间办酒席,往往要跟邻居借桌凳、碗盘,还要采买肉菜,非常累人。去年回老家,参加了一场乡间宴席,发现情况不一样了:大厨自带全套设备和食材,有的菜甚至直接用预制菜,桌上的酒也多是海之蓝、天之蓝之类的中高档酒,还请了乐队来助兴,跟城里大酒店的宴席没什么两样。
当年我去吃酒见着的叔叔伯伯,如今都已经是老年人了。我陪着他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聊当年的日子,心里满是感慨。
孩子们不再跟着大人挤着坐,而是直接单开一桌,桌上摆满各种饮料,吃得热火朝天,吵吵闹闹。只是对他们来说,吃酒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不过是一顿热闹的饭而已。
当年的我跟着大人去吃酒的期盼和兴奋,小心翼翼等着动筷子的心情,吃到红烧肉、大杂烩时满足的快乐,他们是不会再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