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杨燕/文 吴全清/图
吴全清是泸定山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初见吴全清是在泸定县融媒体中心的排练室里，吴全清和山歌队的队友正在忙着《甘快传·安全三分钟》宣传快板剧的排练。“说功能，赞功能，这个程序还真行。微信搜索‘甘快传’，蓝色图标亮眼前……”泸定话和着快板节奏，宣传语朗朗上口，其间还穿插着用山歌唱腔唱的宣传语，整个宣传剧很有泸定特色。
看着排练，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专注而投入的神情让记者动容。待排练休息的空隙，记者才上前与吴全清老人约定了后续采访的时间和地点。在老人的盛情邀请下，记者答应前往老人在杵坭村的家里采访。
结缘山歌，从放牛娃变成山歌王
初春的泸定，青山如黛，樱桃园里樱桃花盛放。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陡然飘来，时而高亢穿透云霄，时而低回贴近泥土，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孩童们追着歌声奔跑，老人们眯着眼轻轻合拍。
歌声的源头，就是吴全清老人。他站在自家院子里，脊背虽有些微驼，精神却矍铄。他身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长衫，头裹布巾，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山歌手稿，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触碰沉睡多年的老友。随着旋律起伏，他的声音清亮而苍劲，土生土长的泸定方言裹着生活的烟火气，将往昔杵坭坝的困顿、如今樱桃之乡的富足，一唱一叹地娓娓道来。
唱到“想起往年杵坭坝，两眼泪花花”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角泛起一层湿润。唱到“家家户户修新房，桃李满园瓜果香，绿水青山好风光”，他又挺直了腰杆，眉眼间满是笑意，手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摆，每一个音符都透着对新生活的赤诚热爱。几曲唱罢，周围的村民都鼓掌称赞。
这位被乡亲们亲切称为“山歌王”的老人，是泸定吴氏家族山歌世家的第六代传承人。1949年2月，吴全清出生在泸定德威一个山歌世家，父母都是当地有名的山歌能手。7岁那年，他开始在山野间放羊，清晨的薄雾里，傍晚的余晖中，山坡上总能传来他稚嫩的歌声。那时村民们靠天吃饭，山歌便是他们排遣劳作疲惫、倾诉生活悲欢的唯一慰藉。
“读半学期书，放半学期羊”的童年，让吴全清在自然与劳动中耳濡目染父母的山歌技艺。父母经常一边干活一边编唱，歌声混着泥土的芬芳，在田埂间飘荡，吴全清跟着学唱，调子渐渐有了模样。12岁那年，他正式跟着父亲学唱山歌，从此，这乡音便成了他人生中割舍不了的羁绊。
深耕传承，从民间采撷到系统整理
1983年的一个清晨，泸定县文化馆的办公室里，几张泛黄的山歌手稿铺在桌上。吴全清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山歌的唱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他会闭上眼睛轻轻哼唱，反复核对每一个音符。这一年，他受邀参与泸定县文化馆对泸定山歌原生态素材的收集整理，从此从“民间歌手”转变为“文化守护者”。
那时的泸定山歌，流传千年却散落在民间，没有系统的整理，许多唱腔正随着老艺人的离世逐渐失传。为了抢救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吴全清背着帆布包，走村串户，足迹遍布泸定的高山平坝、田边地头。除了整理自己会唱的山歌，他还记录一些老艺人的唱腔和歌词。
退休后的吴全清，更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山歌的搜集、整理与创作中。他的书房里，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山歌手稿和书籍，桌上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他伏案笔耕，将祖传的山歌歌词与民间搜集的素材逐一梳理，把泸定山歌的四十多种唱腔一一分类记录。
2018年，吴全清看着凝聚着自己半生心血的《泸定山歌民歌集》出版，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本书收录了泸定杵坭山歌祖传和原创两个部分，共1000多首歌词，其中仅他原创作词的山歌就达40多首。2023年主编《泸定杵坭山歌》，收录他编写的40多种唱腔、80余首代表性歌曲的曲谱。翻开书页，歌词朴实押韵，悠扬的曲谱清晰标注，每一页都透着吴全清对山歌的深情。
2022年，泸定杵坭山歌成功入选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吴全清也获评该项目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接过荣誉证书的那一刻，他紧紧攥着证书，反复摩挲，嘴里念叨着：“终于守住了，终于守住了。”
薪火传承，歌声颂时代华章
“文化传承不能只靠老一辈，必须让年轻人接棒。”这是吴全清常挂在嘴边的话。他的女儿在他的熏陶教育下也成为了泸定山歌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为了让泸定山歌在年轻一代中生根发芽，他牵头组建了“杵坭山歌队”“红色记忆山歌队”等多支山歌队伍，成员超百人，其中既有60多岁的中老年爱好者，也有20多岁的年轻学子。
吴全清自己唱山歌还要教人唱山歌，泸定贡嘎山小学、泸定中学等学校都邀请他当老师，无论刮风下雨，只要给孩子们上课，他都从未间断。
在贡嘎山小学的音乐教室里，吴全清站在讲台前，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他先教孩子们唱《心中的歌儿献给党》，一句一句地教，一字一字地纠正。“你们听，‘道路越走越宽广，幸福生活万年长’，这句歌词要唱得欢快，唱出心里的高兴。”他边唱边做着手势，孩子们跟着学，稚嫩的歌声充满了教室。唱到高潮处，吴全清也跟着唱起来，浑厚的声音与孩子们的童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
有一次，一个孩子问他：“爷爷，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来教我们唱歌，累不累？”吴全清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不累，看到你们喜欢唱山歌，我就开心。你们学会了，这山歌就不会失传了。”
除了走进校园，吴全清还带着山歌队走进社区、走进景区，在春节广场表演、樱桃节、乡村文化节等活动上演出。2025年达州的一场文化交流活动中，吴全清身着民族服饰，手持话筒，高歌《我的家乡变了样》。舞台上，灯光璀璨，他的歌声高亢嘹亮，唱出了泸定农村的巨变，唱出了百姓的幸福生活。台下掌声雷动，不少观众跟着节奏哼唱，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山坡，歌声里满是热爱与自豪。
吴全清的山歌，从来都扎根于生活、歌颂时代。他能“见啥唱啥、现编现唱”，在田边地头、河边渡口，在婚丧嫁娶、修房造屋的现场，随口编出贴合场景的歌词。
如今的杵坭，早已褪去昔日的贫困：家家户户建起了宽敞明亮的新房，每家都有了小汽车，漫山遍野的樱桃树成了村民们的“致富树”。吴全清将这份变迁写进山歌里，《我爱泸定我的家》《富民政策放光芒》等作品，用质朴的语言、悠扬的曲调，唱出了百姓对党的感恩、对新生活的热爱。2021年，他创作的《心中的歌儿献给党》，在四川广播电视台“乡村好声音”第三季活动中荣获铜奖，成为泸定本土原创歌曲的经典之作。
除了文化传承，吴全清还积极投身社会公益。作为县关工委委员，他常年关爱困难儿童，多次捐款捐物。他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我多帮衬一点，他们就能多学一点知识，以后更好地建设家乡。”他还带领山歌队参与各种宣传活动，用山歌说唱的形式普及知识。通俗易懂的歌词，朗朗上口的曲调，让村民们在轻松的氛围中记住了各种知识。
如今，吴全清依然忙碌在山歌传承的第一线。他的书桌前，新的山歌手稿堆了厚厚一摞，那是他正在整理的泸定山歌多种唱腔的代表歌曲；他的手机里，存着许多山歌教学的视频，那是他为制作MTV准备的素材。
“今年我还有两个心愿，一是推出一本收纳泸定多种唱腔代表歌曲的曲谱本，二是制作一批全新的山歌MTV。”吴全清望着窗外的青山，眼神坚定。他说，只要身体允许，他就要一直唱下去，把杵坭山歌唱得更远、更响。
从放羊少年到“红樱桃之乡的山歌王”，从吴氏家族第六代传承人到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吴全清诠释了“传承”二字的重量。他让原本藏在民间的乡音，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纽带；他用一生的坚守，让泸定杵坭山歌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夕阳西下，泸定的青山被镀上了一层金辉。杵坭村的小广场上，吴全清的歌声再次响起，悠扬的旋律在山谷间回荡，穿过岁月，走向未来。